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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法’与‘情’的矛盾。商鞅强调‘法不阿贵’，‘刑无等级’，试图用客观的、冰冷的法律取代主观的、温情脉脉的宗法伦理。这在当时是巨大的进步，提高了效率和公正性。但‘法’与‘情’并非绝对排斥。商鞅的‘法’过于严苛，完全压抑了‘情’，包括人情、道德、宽容，这就使得这套制度缺乏弹性，显得冷酷，埋下了后来‘刻薄寡恩’的恶名。”
“这就是没有处理好‘法’与‘情’这对矛盾的关系，过于强调对立，忽视了它们在一定条件下也可以统一。”
“至于量变引起质变？”
赵天成继续道，“商鞅变法不是一蹴而就的。他先是‘徙木立信’，建立政府信用‘量变积累’；然后一步步推行垦荒令、军功爵令、什伍连坐法等。这些法令最初的效果可能不明显，但随着时间推移，秦人逐渐适应了新规则，努力耕战可以获得实实在在的好处，违法犯禁会受到严厉惩罚。这种观念和行为模式的改变是逐渐积累的。当大多数秦人都被纳入这套新的激励和约束体系，行为模式发生根本转变后，秦国的国力、军力、社会动员能力就发生了‘质’的飞跃，从西陲弱国一跃成为虎狼之强秦。这个质变点，大概是在变法推行一二十年之后才真正显现出来。”
扶苏连连点头，又问道：“再请先生，以‘否定之否定’析之，商君之法，其后又经历了何种‘否定’？”
“商鞅本人虽死，其法未败，在秦一直沿用。但秦统一六国后，环境变了。原来适用于争霸战争的极端法家制度，用于治理一个庞大、文化多元的和平帝国，就显得力不从心，矛盾凸显。这就是历史对商鞅那一套特定时期法家政策的‘否定’。它需要被扬弃。所以后来，才会有李斯、始皇他们试图融合一些其他思想，比如也开始注重‘皇帝’形象的塑造，搞封禅，虽然本质还是为集权服务，但也算是一种不自觉的调整。”
扶苏深吸一口气，感觉对商鞅变法的理解深入了不止一层。
他又想起一个问题：“先生，方才您提及周之分封制乃‘激励不相容’之例。若以辩证法观之，此制度之衰亡，除激励问题外，其内部尚有何种矛盾推动？”
“分封制内部的根本矛盾，在于‘中央王权’与‘地方诸侯’权力的对立统一。”
赵天成直接点出核心，“分封之初，王室强大，诸侯依赖王室授予的合法性和发展空间；王室也需要诸侯屏藩四方，巩固统治。这时双方利益有统一的一面。但分封制本身就赋予了诸侯极大的独立性——土地、人民、军队、财政，很大程度上自治。这就埋下了分裂的种子。”
“随着时间推移‘量变开始’，诸侯国通过扩张、开发，实力不断增强‘地方权力增长’；而周王室可能因为内部斗争、资源有限、或后代君主无能等原因，实力相对下降‘中央权力相对削弱’。这个实力对比的变化，是缓慢发生的。”
“当诸侯实力增长到一定程度，不再那么依赖王室，甚至觉得王室是束缚时‘量变积累到临界点’；而王室还想维持甚至加强控制时，矛盾就激化了。于是，‘礼乐征伐自诸侯出’等现象就出现了。这个矛盾贯穿了整个西周晚期和春秋历史，最终导致周王室名存实亡。这就是分封制内部中央与地方权力矛盾不可调和的必然结果。郡县制正是为了解决这个矛盾而被历史选择出来，它用流官代替世袭贵族，大大加强了中央集权。”
扶苏追问：“然则，郡县制是否亦有其内部矛盾？”
“当然有！”赵天成肯定道。
“郡县制下，中央与地方的矛盾依然存在，只是形式变了。变成了中央如何有效监督、控制地方官僚的问题，防止他们欺上瞒下、形成新的地方势力。还有，高度集权对君主个人能力要求极高，遇到昏君或幼主，政权容易不稳。再者，庞大的官僚体系本身也会产生效率低下、腐败等问题。这些矛盾，同样会在历史长河中慢慢展开，并通过适当的形式被‘扬弃’和解决。没有一劳永逸、完美无缺的制度。”
接下来的时间里，扶苏又接连提出了许多问题。
他问及了春秋时期“弭兵之会”为何不能长久，问及了“胡服骑射”改革中的“变”与“不变”，问及了诸子百家争鸣现象。
赵天成均以辩证法的基本原理，结合具体史实，一一进行剖析。
他摒弃了华丽的修辞，只用最质朴、最直接的语言，将矛盾如何显现，量变如何积累，质变如何发生，否定如何进行的脉络，清晰地展现在扶苏面前。
扶苏听得如痴如醉，时而凝神静思，时而恍然大悟，时而击节赞叹。
他感觉自己仿佛握住了一把万能钥匙，过去史书中那些纷繁复杂、看似孤立的事件，此刻都被一条无形的辩证之线串联起来，显露出其内在的逻辑和必然性。
他看到了矛盾无处不在，看到了变化无时不在，看到了历史并非帝王将相的随意挥洒，而是有其客观的、不依个人意志为转移的规律在起作用。
这间阴暗的牢房，此刻仿佛成了照亮千古兴衰的明镜台。
“先生今日传授辩证大道，学生……学生感激不尽！学生……真不知何以为报！”
赵天成摆了摆手，显得有些疲惫：“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道理跟你讲了，能领悟多少，能用出来多少，就看你自己了。这玩意儿，知道容易，做到难。”
他重新瘫倒下去，闭上眼睛，嘴里嘟囔着：“赶紧记你的笔记去吧，我得歇会儿了，这讲得我口干舌燥的……”
扶苏不再多言，怀着无比激动和虔诚的心情，再次走到角落，摊开新的竹简，将今日所闻的“辩证法”要义，以及那些精辟的历史剖析，一字一句，认真地镌刻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