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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江浦演练的详细报告与各方评述，如同投入朝堂的又一颗石子，再次激起了层层涟漪。反对者们拿着观政御史记录的“罪状”，大肆抨击演练中的混乱与不成熟，断言此策“劳民伤财，徒具虚文”，要求立即停止此类“儿戏”。然而，这一次，支持或至少愿意理性探讨的声音，也不再是微不可闻。
工部内部，以孙淼为代表的一批中下层务实官员，顶住压力，联名上了一份呈文，并未讳言演练中的问题，但着重分析了其暴露出的现有漕运管理体制的积弊，并指出太子所构想的预警与弹性机制，正是针对这些积弊的“对症之药”。他们恳请朝廷给予时间完善细则，至少应在淮安段进行小范围、适量试运行，以观后效。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几位素来持身中正、不党不私的清流老臣，在仔细研读了演练报告及双方争论的文书后，竟也发表了倾向于支持的意见。他们在私下场合或非正式的奏对中表示，太子此策，虽有瑕疵，但其“未雨绸缪、主动作为”之心，与圣人“预则立”之训相符；其着眼于机制革新，而非拘泥于具体技术技巧，更显格局。其中一位曾担任过封疆大吏的老臣甚至感叹：“若当年治理河工，能有此等预警调度之思，何至于屡屡被动，耗费千万？”
这些清流的表态，分量极重。他们不属于任何“新学”或“旧党”派系，其意见往往被视为公允之论。他们的支持，如同为风雨飘摇中的新政幼苗，撑起了一根坚实的砥柱。
朝堂之上的舆论风向，悄然发生了转变。激烈的反对声浪依旧存在，但已无法形成压倒性的态势。更多的官员开始持观望态度，或转向更务实的讨论——如何改进细则？试运行的范围多大？成本如何控制？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裴砚，将这一切变化尽收眼底。他始终保持着帝王的沉默与距离，既不轻易表态支持，也未再让反对之声肆意蔓延。直到一次内阁小议，几位阁老为漕运新策争论不休时，他才仿佛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去年徐州漕阻，朝廷额外支出了多少赈济与疏浚款项？若清江浦之法能避免半数此类损失，所省几何？”
户部尚书一愣，连忙估算报出。数字惊人，远超演练乃至试运行可能耗费的成本。
裴砚不再多言，但意思已不言自明。
数日后，一道旨意下达：准太子所请，于漕运淮安段，择清江浦及其上下游共三个码头，进行为期三个月的“漕运预警与弹性调度”实粮试运行。着工部都水司、户部清吏司派员督理，淮安知府及沿途相关官吏协理，东宫可遣人观摩学习，但不得干预具体政务。一切务求稳妥，如有重大疏漏，立即停止。
这道旨意，谨慎而克制，限定了范围和时间，明确了权责，将风险控制在最低。然而，它无疑是一个里程碑！标志着承烨的“格物致用”理念，首次以国家政令的形式，获得了在真实政务环境中进行实践检验的机会！
消息传到东宫，格物轩内一片欢腾，连一向沉稳的赵铭也激动得脸颊泛红。王珩更是兴奋地手舞足蹈。承烨心中亦是激荡难平，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此乃父皇与朝廷给予的莫大信任，亦是严峻考验。”承烨环视众人，神色肃然，“演练暴露问题，尚可归为纸上谈兵。此次实粮试运行，若有差池，损耗的是国之漕粮，影响的是军民口粮，届时，我辈将成为千古罪人！”
他立刻下令，格物轩全体进入“战时状态”。依据演练反馈，他与赵铭、李桐等人夜以继日地修订细则，将每一个环节、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及应对措施都尽可能考虑周全，形成了一份厚达百页的《淮安段试运行操作手册》。他甚至请旨，特许孙淼在试运行期间，可随时通过加密渠道，向赵铭通报进展与问题，以便东宫能及时提供“学术支持”。
初夏的淮安，运河水量丰沛，正是漕运旺季。试运行悄然开始。预警信号依据水位监测与气象分析发出，不再依赖虚无的星象。当第一次“三级预警”在清江浦码头真实响起时，尽管有了演练的经验，现场依旧不免有些紧张。但这一次，码头司吏、漕帮管队、乃至地方驻军代表，都已熟悉了流程手册，虽仍有磕绊，却基本能按章行事。
小型驳船被提前集结，倒装设备检查就绪，陆转路线提前勘察。当水位真如预警所示开始缓慢下降时，预案启动，大型漕船上的部分粮袋被有序转运至驳船，确保了运输的连续性。整个过程，虽不及演练时设计的“完美”，却远比以往遭遇类似情况时的混乱、延误要高效、有序得多。
一次，两次……随着试运行的推进，流程愈发熟练，各方配合也愈发默契。虽然也出现了手册未能覆盖的新问题，但在孙淼与赵铭等人的及时沟通下，大多得到了妥善解决。三个月的试运行期内，淮安段因水位问题导致的漕船延误时间，较往年同期下降了近四成！而为此投入的额外成本，远低于因延误造成的漕粮损耗和额外开支。
数据是最有力的语言。当试运行总结报告连同详实的数据对比呈递至御前时，即便是最顽固的反对者，也难以再睁着眼睛说瞎话。
裴砚仔细翻阅着报告，尤其是那清晰的数据对比，良久，方对侍立在一旁的承烨淡淡道：“看来，你这‘格物’，倒也不全是虚言。”
没有过多的褒奖，但这一句，已重逾千斤。
朝堂之上，关于漕运新策的争论，终于尘埃落定。皇帝下旨，将淮安试运行之有效举措，择其善者，逐步推广至漕运其他关键河段。同时，谕令工部、户部，据此经验，着手研究制定全国性的《漕运应急管理条则》。
清江浦的晨曦中，漕船依旧往来如织。但在这片古老的水域上，一股新的气息已然萌动。承烨站在东宫的高处，遥望南方，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与希望。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格物之火，已然点燃，必将以星火燎原之势，照亮这个帝国更多需要变革的角落。新政破晓，雏凤清声，终将响彻云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