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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浓得化不开。
北风像是长了眼睛，专门往人的领口、袖口里钻，卷着硬得像沙粒一样的雪花，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
茫茫草原上，一支沉默的骑兵队伍正在狂奔。没有火把，没有旗帜，只有那一阵紧似一阵的马蹄声，将寂静的雪原踏得粉碎。
李二狗伏在马背上，感觉自己的下半身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大腿内侧早就磨烂了，血水渗出来，和粗布裤子粘连在一起，冻成硬邦邦的血痂，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子在割肉。
但他不敢停，甚至不敢大声喘气。
周围的兄弟们，一个个眼珠子通红，脸上挂着白霜，呼出的白气在眉毛和胡须上结成了冰凌。他们不像人，更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
“二狗，还能行不？”旁边的伍长策马靠了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牛肉干，递了过去。
“呸！”李二狗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那是嘴唇干裂渗出的血，他一把接过肉干，也不管上面沾没沾马毛，狠狠咬了一口，用力撕扯着。
“男人裤裆里那是铁打的，哪能说不行！”李二狗一边费力地嚼着肉干，腮帮子酸痛得要命，一边含糊不清地骂道，
“大帅都在前面顶着风呢，咱能怂？要是这时候趴下了，我都看不起我自己！”
他眯着眼，看向队伍最前方那个挺拔的身影。
岳飞并没有坐轿子，也没有骑什么特殊的宝马，他和普通士兵一样，骑着战马，迎着最猛烈的风雪。
那个神一样的男人。他都没喊累，谁敢喊累？
这已经是追击的第三天了。
三天三夜，除了换马和必要的撒尿，几乎没有停过。很多人骑着骑着就睡着了，一头栽下马去，运气好的摔断腿，运气不好的脖子一歪就没气了。
没人抱怨，也没人去扶。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前面的蒙古人，比他们更惨，更绝望。
……
五百里外。
一处避风的山谷，枯草丛生，中间有一眼冒着热气的温泉，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珍贵。
蒙古部落首领瘫坐在厚厚的羊毛毡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像拉破的风箱一样呼呼作响。
他老了，脸上的皱纹里塞满了风沙，这几天的亡命奔逃，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连那双曾经锐利的鹰眼，此刻也变得浑浊不堪。
“大汗，喝口水吧。”
亲卫递过来一个皮囊，小心翼翼地凑到他嘴边。
蒙古部落首领伸出枯树皮一样的手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浑浊的水洒了一身，但他顾不上了，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后面……还有追兵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侥幸。
“回大汗，探马回报，后面五十里内没有动静。”亲卫低声说道，一边帮首领擦拭着胡须上的水渍，
“宋人也是肉长的，他们以前连马都不会骑，怎么可能追得这么急？咱们跑了三天三夜，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了，估计早就累趴在半路上了。”
蒙古部落首领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是啊。宋人那是步兵的底子，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就算有了马，也不可能像蒙古勇士这样在马背上生活、睡觉、吃饭。
“传令下去，埋锅造饭，休整两个时辰。”首领摆了摆手，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块，“让勇士们睡一会儿，太累了……哪怕是死，也得让人吃顿饱饭再死。”
整个营地，迅速弥漫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松懈感。
蒙古兵们太累了，精神和肉体都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们甚至连哨兵都安排得稀稀拉拉，只是象征性地在谷口放了两个人。
很多人连马鞍都懒得卸，裹着皮袍子倒头就睡，没一会儿，震天的呼噜声就此起彼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