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沮授严肃地说道：“陛下有所不知，江南形势复杂，非大将军亲自坐镇不可。”
“有这么复杂？”袁绍将信将疑。
“常言道，创业不易，守业更难，何况是天下。虽说大将军承天之命，势若雷霆，平定了天下，但真正的困难才刚刚开始，不可掉以轻心。与江南的蛮夷相比，塞北诸胡不值一提。”
袁绍忍不住笑了起来。“公与，你这么说，朕甚是不解。有史以来，对中原威胁最大的不是匈奴就是鲜卑，都是来自草原的胡族，何尝提及江南蛮夷？”
“请陛下安坐，听臣解说。”沮授取出随身携带的舆图，摊在案上，开始为袁绍解说天下形势。
袁绍看了一眼地图，心里便是一紧，伸手指了指。“中原这么小吗？”
“是的，中原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大。只不过中原士大夫囿于成见，耽迷诗书，不肯放眼，这才以为中原便是天下。其实天下之大，远超诗书所道。继张骞凿空西域之后，中原士大夫需要再一次睁眼看世界，才能与陛下和大将军一起，治理好天下。”
袁绍按捺不住。“这么说来，那扶南之地真与兖豫青徐四州一般大小？”
“不仅如此，扶南之南，还有更多的土地，而且扶南人发现那些土地用的船远不如我大陈水师的战船。假以时日，我大陈水师必能扬帆四海，万国来朝。也正因为如此，大将军才要继续坐镇江南，以督促诸将戒骄戒躁，继续努力，以不负陛下重托。”
袁绍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他盯着舆图，有些迫不及待的说道：“公与，你快说说，为何江南比塞北重要。”
“唯。”沮授说道：“与塞北相比，江南最大的特点是物产丰富，不仅能自给自足，还有富余，足以供给中原及诸胡。塞北诸胡之所以威胁中原，并非因为他们勇悍，而是因为塞北苦寒，不能耕种，诸胡不南下劫掠，则不能自存。从秦赵之匈奴，到如今之鲜卑，他们的户口可曾增长？”
袁绍有点反应过来了。“所以，他们南下中原，只是迫不得已。显雍为他们提供粮食后，他们就没有了南下的意愿，甘心为我驱使了。”
“陛下圣明，这也正是大将军要开发江南的原因所在。中原虽然比塞北富饶，却也有限，不足以供给塞北，想依靠中原的物力来安定诸胡，多少有些力不从心。有了江南，则大有不同。扶南一年三熟，就算路途遥远，消耗较多，也足以支撑塞北。是以江南安，则塞北自安。江南不安，塞北纵安亦可不久。”
袁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民以食为天，说到底，有了粮食，才有太平。”
他随即又叹了一口气。“这么简单的道理，竟然一直没人看破，也是奇怪。”
沮授笑道：“俗语云：路需一步一步走，饭需一口一口吃，急不来。春秋之时，邦国百数。战国之时，七雄争霸。自顾不暇，谁有闲暇关注四夷。秦并六国，汉继其业，才能北逐匈奴，南驱百越。如今大陈代汉，逢陛下父子英明，才能继汉之后，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袁绍不禁莞尔，命人给沮授上酒。“公与之言，深得朕心。喝口淡酒，润润嗓子，再为朕解说。”
“谢陛下。”沮授喝了一口酒，接着说道：“非常之事，当待非常之人。汉高祖当年官不过亭长，学不识数字，不知兵书，好溺儒冠，虽得天下，大半出于天幸。其后高祖受困于白登，高后受辱于单于，无力反击，也是自然。其后诸帝，不过苟且而已。直到汉武帝出，略有知识，粗有方略，故能一振衰颓，使大汉声威震于天下。如今袁氏起，积五世文德，陛下少年成名，贯通经史，大将军以武入道，父子并力，创前人未见之伟业，开秦汉以来未敢想见之宏图。臣等攀龙鳞，附骥尾，裂土封疆，光宗耀祖，亦天幸也。”
袁绍心情大好，几乎雀跃。他强行按捺着心中喜悦，心口不一的说道：“朕也就罢了，只是辛苦了显雍。且朕年过花甲，时日无多，着实想念他们父子。奈何，奈何。”
沮授拜倒在地。“陛下何不立大将军为储君，托以南方之事，再立其子为太孙，召回洛阳，亲自教导，代大将军承欢膝下。”
袁绍一怔，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可行？”
“有何不可？陛下征战一生，文治武功，足以传世。若能传给太孙，当来继位，必须光大父祖基业。大将军也能因此心无旁骛，倾心政事，尽快完成稳定南方的重任。等陛下百年之后，大将军回朝继位，太孙则去江南，效今日故事，如今父子相继，诚为千秋佳话。”
袁绍心跳如鼓，眼神闪烁不定。
这个提议太诱人了。
不仅袁熙暂时不用还朝，威胁他的权力，还能让他和袁叡建立起感情，保证他的身后名。
他与袁熙的父子情淡薄，对袁叡却不薄，袁叡这个名字还是他起的呢。隔代亲，他和袁叡之间又没有直接冲突，更容易相处。
袁绍起身，在大殿中来回踱步，想了半晌，又道：“公与，大将军知道这些吗？”
“商量过。”
袁绍瞥了沮授一眼，瞬间明白了沮授的意思。
沮授的回答很含糊，说明这不完全是袁熙的意思，他也不只是袁熙的说客，里面有冀州人自己的算计。沮授年纪也不小了，他想赌一把，用自己最后几年的仕途，为冀州人确立优势。
以眼下的情况看，袁熙就算不满意，也不可能与沮授翻脸，更不可能与冀州人翻脸，最后事后对沮授略施惩戒。
如果沮授再主动主辞，那袁熙就更不好意思说什么了。
沮授不愧是冀州人的翘楚，也只有他，能在人人争先的时候主动退一步，以换取更大的利益。
“你确定将军能够接受？”
“臣有九成把握。”
袁绍轻笑。“才九成？”
沮授不卑不亢。“留一成，以示敬畏天命。”
袁绍微怔，随即微微一笑，保持着最后的矜持。“公与所言有理。只是兹事体大，不可轻忽，容朕考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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