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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庭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张谦口中吐出的『黑风山』三个字，与城东的菜市场没有任何区别。
反倒是旁边的赵文，一张脸瞬间没了血色，嘴唇都有些哆嗦。
『殿下！黑风山……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赵文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了八度。
『盘踞在那里的沙匪，为首的叫『黑风煞』，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手底下有数百号亡命之徒，常年劫掠西域商道，连朝廷派兵围剿过几次，都让他们给溜了！』
他看着萧云庭，眼中满是焦急。
『魏风这个阉人！他这是要借刀杀人！他想让沙匪来对付我们！』
张谦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紧锁的眉头也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朔州城防空虚，兵力不足，若是对上黑风山那群悍匪，无异于以卵击石。
更何况，这还是监军在背后捣鬼。
内外勾结，这是要把朔州往死路上逼。
整个作坊里的空气都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工匠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大气不敢出地看着他们的王爷。
他们刚刚才看到希望，难道转眼就要被掐灭？
萧云庭终于有了动作。
他拿起那块还带着余温的粗糙肥皂，在指尖轻轻摩挲着，目光垂下，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张谦。』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你的人，跟到哪了？』
张谦立刻躬身回答。
『回殿下，我的人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缀着，看到那人进了黑风山的地界，便立刻回来禀报了。』
『嗯，做得很好。』
萧云庭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张谦的谨慎。
他又问。
『去的是什么人？魏风身边有几个心腹？』
张谦对答如流。
『去的是魏风从京城带来的一个小太监，名唤小林子，看着不起眼，但身手不错，而且极为机警。魏风身边，这样能让他信任并派出去办这种事的，不超过三个。』
『一个太监，孤身前往匪巢……』
萧云庭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看来，他们之间，不是第一次联系了。或许，魏风在来朔州的路上，就已经和黑风山搭上了线。』
赵文听得心惊肉跳。
『殿下，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立刻派人去把那个小林子截杀在半路？绝对不能让他们勾结成功！』
『截杀？』
萧云庭抬起眼，看了赵文一眼。
『为何要截杀？』
『啊？』
赵文愣住了。
不只是他，连张谦都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只听萧云庭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说道。
『让他去。不但要让他去，还要确保他能安然无恙地见到那个什么『黑风煞』。』
『殿下！』
赵文急了。
『这……这不是放虎归山吗？』
『虎？』
萧云庭轻笑一声，将手中的肥皂抛了抛。
『在我眼里，不过是一条狗罢了。一条以为自己找到了新主人的野狗。』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都听着，今天这里发生的事，看到的人，谁也不许传出去半个字。』
工匠们纷纷点头如捣蒜。
『赵文，张谦，你们两个，跟我来书房。』
说完，他便率先迈步，走出了热气腾腾的作坊。
……
片刻之后，王府书房。
门窗紧闭，只有萧云庭，赵文，张谦三人。
气氛比刚才在作坊里还要压抑。
赵文几次想开口，都被萧云庭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萧云庭没有坐下，而是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副简陋的朔州及周边地区地图前，静静地看着。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了『黑风山』的位置。
那是一个位于朔州以西，通往西域的必经之路上的一个险要之地。
易守难攻。
『殿下，您到底是怎么想的？属下愚钝，实在是想不明白。』
赵文终究是没忍住，满脸都是困惑和担忧。
萧云庭回过头，看着他。
『赵文，我问你，魏风此举，目的是什么？』
赵文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还用说！他肯定是想让沙匪来攻打我们，他好坐收渔翁之利！最好我们全城军民都死在沙匪刀下，他再向京城上报一个『七王爷守城不力，不幸殉城』，这差事就算了了！』
萧云庭摇了摇头。
『不，你只说对了一半。』
『攻城，动静太大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
『魏风是监军，朔州城破，他这个监军也难辞其咎。他背后的主子，无论是谁，要的都不是一个死掉的朔州，而是一个彻底烂掉，再也扶不起来的朔州。』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一个能让他们名正言顺地，把我废黜，甚至赐死的理由。』
赵文和张谦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他们顺着萧云庭的思路想下去，后背不禁渗出一层冷汗。
『所以，他不会让沙匪来攻城。』
萧云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他会让沙匪，变成真正的『匪』。』
『殿下是说……商路？』
张谦的反应极快，立刻抓住了关键。
『没错。』
萧云庭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我们刚做出了肥皂，这东西的价值，你比我清楚。』
他对赵文说。
『只要我们想靠它赚钱，就必须走出朔州，走上那条通往西域的商路。』
『而黑风山，就是这条路的咽喉。』
『魏风的算盘，打得很好。』
萧云庭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怒意，只有纯粹的分析。
『他会让沙匪在黑风山设伏，等着我们的商队自投罗网。』
『到时候，货物被劫，人手被杀。一次，两次，三次……』
『朔州好不容易有点起色的经济，会立刻被打回原形。而我，这个连商路都保不住的王爷，会成为整个北地的笑话。』
『到那时，他只需要在奏折上写几句『七王爷好高骛远，不务正业，致使财政崩溃，民怨沸腾』，就足够京城里的那些人，给我定罪了。』
一番话说完，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赵文的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现在才明白，这背后藏着多么阴毒的计谋。
杀人不见血。
『那……那我们就不走商路了！我们不卖了！』
赵文有些赌气地说道。
『不卖？』
萧云庭反问。
『不卖肥皂，我们拿什么换粮食？拿什么换铁器？拿什么养活这一城的军民？等着京城削减了所有补给之后，大家一起饿死吗？』
一连串的反问，让赵文哑口无言。
是啊，这是死路。
他们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根本没有退路。
走商路，是九死一生。
不走商路，是十死无生。
『殿下，属下明白了。』
一直沉默的张谦，此刻终于开口，他的眼神锐利如刀。
『魏风想让我们死，我们就必须在他设下的死局里，杀出一条活路来。』
『说得好。』
萧云庭走回书桌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想看戏，那我们就搭个台子，陪他好好唱一出。』
『他不是想让我们组建商队吗？』
『赵文。』
『属下在！』
『从明天开始，你就在城里大张旗鼓地招募护卫，收购驼马，就说王府有一批珍奇货物，要运往西域，换取巨额财富。』
『声势要造得越大越好，要让城里每一个人都知道，七王爷要发大财了。』
赵文虽然还是有些不安，但对萧云庭的命令，他从不怀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