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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撒哈拉,世界上最不像国家的地方。
从天空俯瞰,这片土地绵延二十七万平方公里,比英国还大,却只有二十六万人口。每平方公里不到一个人。在撒哈拉沙漠的腹地,你可以开车一整天,看不到一栋房子、一棵树、一滴水,只有沙——无尽的、金色的、沉默的沙。
沙丘像海浪一样起伏,风是雕刻家,把沙丘的棱角磨圆,又把圆的地方削尖。白天的气温可以飙升到五十度,夜晚骤降到个位数。在这里生存,需要对抗的不是敌人,而是大地本身。
这片土地上的居民叫萨拉威人。他们的皮肤是棕褐色的——不是黑人的黑,也不是白人的白,而是撒哈拉特有的颜色,像被太阳反复烘烤后的陶土。他们讲哈桑尼亚阿拉伯语,也讲西班牙语——因为西班牙曾经殖民这里几十年。他们的骆驼比人多,帐篷比房子多,传统比法律多。
西撒哈拉刚刚“独立”——这个独立的真正性质很模糊。不是所有国家都承认它,它的边界尚未完全划定,它的大部分领土仍在他国实际控制之下。但它的确拥有一个自称的政府,一面旗帜,一支弱小到几乎不存在的军队,以及一个在海边小镇阿尤恩设立的临时首都。
没有人知道这个国家的未来在哪里。但此刻,它存在。
阿尤恩以南约八十公里,大西洋的海岸线在这里画出一道平缓的弧线。沙滩是灰白色的,很宽,很平,退潮时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沙地,反射着天空的颜色。
这里的海水很冷——不是热带的海,而是寒流从北方带来的冷水。雾气经常从海面上涌来,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灰布,把天地缝在一起。
连续七天,在晨雾中,有船靠岸。
不是一艘船,是几十艘。
不是同一批人,是很多批次。
第一批在黎明前到达。三艘破旧的渔船,发动机突突地响着,像老人的咳嗽声。船上的人没有打灯,没有喊叫,只是在离岸几百米的地方熄了引擎,用桨划到浅水区,然后涉水上岸。
男人、女人、孩子。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抱着婴儿,有的扶着老人。他们浑身湿透,在冷风中瑟瑟发抖,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一个大约二十岁的男人是这群人的领头。他的脸被海风吹得粗糙,额头上有两道深深的抬头纹,像是常年盯着远方留下的印记。他穿着一件褪色的军绿色夹克,腰间别着一个对讲机——虽然这里没有信号。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队伍,然后望向远方的地平线。雾很大,看不清海面,但他知道还有更多船在后面。
第二批在中午到达。船的规模更大——有一艘甚至能从船体上看到“M/V”字样,像是一艘小型货轮被临时改装成了运人船。船上的空间拥挤得无法想象,人贴着人,货物堆在人上面。下船时,一个年轻女人晕倒在沙滩上,几个男人把她抬到干燥的地方。
第三批在傍晚抵达时,沙滩上已经聚集了将近一万人。
他们开始生火取暖。不是一般的篝火,而是用随身带来的干柴和破布点燃的小堆火,像散落在沙滩上的星星。
如果有人从空中俯瞰——如果卫星恰好在这个时刻掠过——会看到一幅令人屏息的景象:大西洋东岸,一片荒无人烟的沙滩上,突然间布满了人和火,像一块被风吹散的焦土,又像一片从海里爬上岸的黑色海洋。
他们说着中非各地的土语。林加拉语、斯瓦希里语、奇卢巴语……这些语言在西撒哈拉从未有人使用过。他们皮肤的颜色比本地人更深——几乎是墨黑——与撒哈拉的棕褐色截然不同。
这是老鼠的生产建设兵团。
也是老鼠的第二站。
似乎是从刚果东部丛林里走出来的那种人——个子不高,精瘦,脸上永远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
在卡桑加势力的权力圈里,老鼠是最沉默寡言的一个。季博达开会时,他总是坐在角落,很少发言。但当季博达问他“这件事你办得怎么样了”,他会简短地汇报几句,绝不多说一个字。
但沉默不等于迟钝。老鼠能记住每一个细节——哪个村庄的酋长和哪个部落有仇,哪个矿场的产量被瞒报了百分之几,哪个边境哨卡的士兵每周几去镇上找女人。他的脑子里装着整个中非的情报地图。
派他去西撒哈拉,是季博达的决定。
“那地方没用,”狂龙在高层会议上说,“没有矿,没有森林,没有水,只有沙子。”
“所以更需要的也是有准备的人和敢在那里扎根的人。”季博达说,“而且那地方有一个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的优势——没人注意它。二十六万人口,大半在争议领土上。我们放几万人过去,根本不会被发现。”
“几万人?”丧彪皱了皱眉。
“先期五万。包括生产建设兵团的骨干和他们的家属。以后可能更多。”季博达看了一眼老鼠,“这件事交给你。”
老鼠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为什么是西撒哈拉”,没有问“去了之后做什么”,没有问“补给从哪里来”。他接受了命令,然后花了两个月时间准备:选择人员,采购物资,联系运输,规划航线,研究西撒哈拉的地形、气候和人文情况。
他研究了西撒哈拉的潮汐表、洋流图、雾季规律、风向变化。他计算了从中非到西撒哈拉的海上距离,找了几条不太容易被沿海国家注意到的航线,绕开了各国海军的巡逻海域。他准备了可以维持三个月的生活物资——不是最好的,而是最实用的:压缩饼干、桶装水、药品、毛毯、铁皮和工具。
物资和轻武器分开运输。武器藏在他们随身物品的夹层里,经过多个中转站,分批次运到西撒哈拉海岸的预定登陆点。老鼠相信,如果在西撒哈拉需要动用那些武器,情况就已经危险到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他就是带着这样一群人,和这样一套计划,穿过了非洲西海岸的数千里海路,来到了西撒哈拉的沙滩上。
第六天,最后一批船只靠岸。至此,沙滩上聚集了超过五万人。
五万——西撒哈拉原有总人口的五分之一。
这个数字在这片荒芜的海岸上显得既庞大又微不足道。庞大,因为五万人挤在一起,一眼望不到头;微不足道,因为五万人被撒哈拉沙漠包围,像一小撮芝麻撒在餐桌上,餐桌上还有一头大象。
老人和孩子是最脆弱的。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在登陆后的第二天夜里停止了呼吸。他的家人用白布裹住他,在沙滩上挖了一个浅坑,把他埋了。没有棺材,没有祈祷,只有几块石头压在白布上,防止风把布吹走。
第三天,又死了一个,这次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老鼠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些用石头压着的坟墓,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能再这样了。”他对身旁的副官说,“我们要尽快建住所。”
副官是老鼠从第四集团军带过来的老部下,真名没人记住,所有人都叫他“蚂蚁”——因为他擅长挖地道,擅长在任何地方找到可以藏身之处。
蚂蚁点了点头。
“那边,”蚂蚁指向内陆方向,“大约三公里,有一片高地。我看过了,沙地下面有一些硬层,可能是古代的海床。如果能在那里挖地基——”
“没有时间挖地基。”老鼠打断他,“我们的工具不够,燃料不够,人也累了。用最简单的方法。”
“什么方法?”
“麻袋和沙子。”
登陆后的第六天,一群东大人来了。
他们不是军人,也不是外交官,而是一群穿着卡其色工作服、戴着草帽、皮肤被晒得黝黑的人。领头的一个人自称“老王”,中等身材,微胖,圆脸,眯眯眼,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他的江南口音,英语结结巴巴,但说起阿拉伯语来却溜得很——在西撒哈拉,阿拉伯语是通用语言之一。
“你们就是老鼠先生的人?”老王用阿拉伯语问。
老鼠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警惕地打量着这群东大人——他们有十几个人,没有带武器,只有几辆破旧的皮卡车,拉满了工具和材料。
“谁介绍你们来的?”老鼠问。
“金都那边,”老王说,“刚东桥梁公司安排我们来的。”
老鼠的表情松了一点,但还是没有完全放松。刚东桥梁这是季博达的产业他知道。但西撒哈拉距离金都太远了,这里的情况瞬息万变,他不确定来人是否真的了解这里有多困难。
“你们来做什么?”老鼠问。
老王笑了,露出一口不整齐但健康的牙齿。
“教你们怎么在沙漠里活下去。”
老王在东大援外工程队干了二十多年,去过非洲十几个国家,建过医院、学校、水井、太阳能电站。但他最擅长的,是在极端环境下用最简单的材料建造可居住的房屋。
“在西撒哈拉,你不能用砖。”老王蹲在沙地上,用手指画了一个草图,“砖需要烧制,烧制需要燃料,燃料你带了多少?不够。一窑砖要烧几天?你们等不起。所以我们要用这里的土、这里的沙,加上一些你们从外面带来的材料。”
他拿起一个空的麻袋——就是装面粉和水泥的那种粗麻袋,结实,透气,在非洲各地随处可见。
“把沙子装进麻袋,压实,封口。然后把袋子堆叠起来,像这样——”他双手比划着,“一层一层地往上堆。每两层之间,拉一些铁丝或者绳子,把它们绑紧。墙就起来了。”
几个兵团的年轻男人蹲在旁边看,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在刚果,他们住木板房和泥砖房;在西撒哈拉,那些都不管用了。
“墙砌好了,屋顶用什么?”蚂蚁问。
老王指着身后的皮卡车。
“我带了一些铁皮和木料。不多,但够先搭几间。以后你们要自己去弄材料——找沉船上的木板,或者从废弃的村庄里回收材料,如果找得到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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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在沙漠里会不会太热?”老鼠问。
“会很热。”老王点头,“所以你们需要在铁皮上面铺一层沙。沙是很好的隔热层。白天吸热,晚上散热。如果沙够了,里面的温度会比外面低很多。”
蚂蚁已经在用铁锹往麻袋里装沙子了。他装得很快,但老王走过来,让他把袋子放到一个用木板搭成的简易台子上。
“别在地上装,”老王说,“沙地不平,装满后袋子的形状不一致,堆起来不稳。先把空袋子放进方框里,再装沙,这样每袋的形状差不多,堆出来才像墙。”
四天之内,两栋“麻袋房”建好了。每栋大约三十平方米,分为内外两间,外面放粮食和工具,里面住人。窗户开得很小——为了保温,也为了防沙暴。门朝东开——因为西撒哈拉的风主要从西边吹来,朝东的门可以减少沙子灌入。
麻袋墙外面抹了一层泥浆。泥是老王的人在距离海岸六公里的一个干河谷里找到的,里面有黏土成分,干了之后硬得像石头。
为了弄到这些泥浆,蚂蚁带着人走了好几趟。泥浆湿的时候很沉,来回一趟要花大半天时间。他们最后摸索出办法:在河谷就地挖坑、取土、加水搅拌成泥浆,用塑料桶装好运回营地。一桶泥浆三十公斤,一个人扛一桶,走上六公里的沙地。
第一批房屋建好后,老王把所有人召集起来,现场教学。他把建造过程分解成十几个步骤,用阿拉伯语讲解,旁边有人翻译成林加拉语和斯瓦希里语。
那天傍晚,几百个人蹲在那两栋样板房周围,认真听老王讲课。许多人是第一次见到东大人,第一次听用土坯、麻袋、铁皮和沙子造房子。
住所解决了,下一个问题是:水。
西撒哈拉没有河流。偶尔的地下水需要挖很深的井才能打到。海边的地下水位很浅,打出来的水是咸的,不能喝。
“从海里提水,蒸馏。”老王指了指大海。
海边蒸馏的原理很简单:加热海水使水蒸发,盐留在下面,水蒸气遇冷凝结成淡水。但实际操作起来,需要因地制宜。
老王带着人在沙滩上挖了几个浅浅的蒸发池。池底铺上黑色的塑料薄膜——太阳晒热薄膜,加速海水蒸发。上方用木棍和透明塑料布搭一个锥形的罩子,水蒸气凝结在塑料布内侧,沿着斜面流到最低点,滴进收集容器里。
“这个办法效率不高。”老王承认,“一天只能产几升淡水。但够几个人喝。以后你们可以改进——用更大的面积,用更好的材料,用太阳能反射板提高温度。”
蚂蚁蹲在一个蒸发器旁边,看着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入塑料瓶里。
“效率太低了,”他说,“不够五万人喝。”
“所以你们还需要井。”老王说。
“但是这里有地下水吗?”
“有。但需要挖深。你们可以去询问当地的萨拉威人,他们在这片沙漠里住了上千年,知道哪里有水。”
老王确实找了本地人打听。一个年迈的萨拉威牧人告诉他,在内陆大约二十公里处,有一口古井,阿拉伯语叫“比尔”——字面意思是“坑”。
那口井据说深达四十米。井壁用古老的石头砌成,年代无人能说清——有人说是一千年前的阿拉伯商人挖的,也有人说是罗马帝国时期某个远征队留下的。
老鼠派了一队人去查看那口井。他们走了整整一天才找到——不是因为他们走得慢,而是沙漠里的参照物太少了,一个小沙丘看起来和另一个沙丘一模一样。
古井还在,但被流沙埋了大半,只剩不到十米深。水是有的——在底部十几米以下,但需要清理大量沙子才能下到足够深处。他们从海边营地抽调了两百人,又在附近临时搭了帐篷住了下来,花了两周时间清理泥沙。
挖井的同时,老王给他们展示了一种更简单的集水装置:在两棵灌木之间挂一块透明塑料布,下面放一个接水的容器。夜晚沙漠的温差会使空气中的水分凝结在塑料布内侧,沿着最低点滴进容器。
“能接多少水?”
“不多。但不需要燃料,不需要电,不需要维护。只要还有风,就能出水。”
在整个营地里,食物的分配由老鼠亲自监督。
不是因为他擅长做饭——他完全不懂烹饪——而是因为他知道,在五万张嘴面前,食物就是权力。谁掌握了粮食分配,谁就掌握了人心。
他设置了一个简单的配给制度:成年人每天一份口粮,儿童半份。口粮包括压缩饼干、豆类罐头、脱水蔬菜和一小包奶粉。每人每周还能分到一小块用从海中捞来的盐腌制的咸鱼——那鱼是有人在附近礁石区钓到的,不是很多,但足够分给大家尝一口咸味,想起大海的滋味。
配给站设在海滩较远处的高地,每天早晨和傍晚分两次开放。五万人轮着来,速度很慢。刚开始的两天,队伍排得太长,人群中有人开始插队,有人打架。老鼠便派了几个身手好的手下维持秩序,用拳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