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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径七丈的静音区,如同浑浊怒海中的一座孤岛,突兀而坚定地矗立在依旧被“心声风暴”余波笼罩的混乱赛场中央。
区域内外,恍若两个世界。
外界的天空依旧被无形力场扭曲,阳光艰难地投下惨白的光斑。断断续续的、走调的《最炫民族风》哼唱,零碎痛苦的呻吟,压抑的哭泣,以及无数细微却持续不断的心声杂音,如同永不消散的背景噪音,折磨着尚未得到庇护者的心神。许多人目光涣散,精神濒临崩溃,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原地打转,或痛苦地抓挠着自己。
而静音区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虽然面积有限,挤进了数十名弟子和两位长老后显得颇为拥挤,但那种令人几乎落泪的纯粹安静,却如同最有效的疗伤圣药,迅速抚平着众人被“风暴”蹂躏得千疮百孔的意识。
最初的几息,是极致的寂静。刚刚踏入这片区域的弟子们,如同溺水者猛然将头探出水面,贪婪地大口呼吸着这来之不易的宁静空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恍惚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紧接着,细微的声响开始出现——是压抑不住的、带着哽咽的松气声,是身体脱力后瘫坐在地的窸窣声,是彼此确认安危时压得极低的、带着颤抖的询问:
“安……安静了?真的……没声音了?”
“脑子……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停了!”
“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这些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打破这片珍贵的安宁。但当确认这安静真实不虚,且区域边缘那无形的屏障确实将外界一切嘈杂牢牢隔绝时,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开始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那是感激,是激动,是绝境逢生后最直接的情感宣泄。
一个挤在区域边缘、方才因为秘密曝光(暗恋同门师姐十年)而被众人侧目、羞愤欲绝几乎要自绝心脉的外门弟子,此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被众人隐隐围在中央、靠在廊柱上虚弱的言思雨,以及她身旁的洛衍仙尊、苏淼淼、叶辰风,重重磕了一个头。他抬起头时,眼眶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
“谢……谢谢仙尊!谢谢言师姐……还有苏师姐、叶师兄!刚才……刚才我真的以为自己要疯了!那些声音……那些念头……根本停不下来!”
他的话语仿佛打开了闸门,其他弟子也纷纷激动地开口,声音虽低,却充满了真挚的情感。
“是啊!太可怕了!”另一个方才被《最炫民族风》洗脑到不由自主扭动身体、被同门当成傻子看的青羽宗弟子(此刻他还有些残留的节奏后遗症,手脚轻微抽搐),挤上前来,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我感觉脑子里有无数只蜜蜂在叫!在撞!还逼着我跟着唱!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和想法!现在……现在终于消停了!” 他说着,又感激地看了一眼评委席角落,那里,炼丹长老正背对着众人,假装调息,耳朵却红得滴血。
一位百花谷的女弟子,之前因为内心花痴叶辰风的心声被当众曝光而羞愤不已,此刻也怯生生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多谢……多谢天衍宗诸位前辈、师兄师姐援手……刚才……刚才实在是……” 她说不下去,脸上飞起红霞,偷偷瞥了一眼叶辰风,又迅速低下头。叶辰风接收到目光,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露出一个自以为和煦(实则有点僵硬)的笑容,结果那女弟子脸更红了,把头埋得更低。
“言师妹这能力太厉害了!”一个天衍宗内门弟子由衷赞叹,看向言思雨的眼神充满了敬佩,“竟然能开辟出这么一片‘净土’!简直是救命之恩!”
“对对对!言师姐(师妹)威武!”
“仙尊领导有方!”
“苏师姐刚才那剑太帅了!还有叶师兄……”
“还有胖虎!它一直守在言师妹身边!”
感激之声此起彼伏,虽然都压低了音量,但汇聚在一起,却形成一股温暖的、充满生气的暗流,在这安静的区域内缓缓流淌。弟子们看向洛衍四人和胖虎的目光,充满了依赖和信任。这一刻,什么“玉磬仙尊”、“腰线仙尊”、“老妈子仙尊”的调侃(至少暂时)都被这实实在在的救命之恩冲淡了,只剩下对强者和庇护者最纯粹的敬意与感激。
就连被洛衍亲手“挪”进来、一直僵在角落试图降低存在感的戒律长老,都几不可查地微微抬了抬头,浑浊的眼神扫过被众人感激围绕的洛衍和虚弱的言思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紧紧闭上,只是那挺直了数百年的脊背,似乎佝偻了一分,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羞愧与……或许,也有一丝释然?
洛衍仙尊立于区域中央稍前的位置,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流云暗纹的袍服在静音区内无风自动,衬得他气质愈发清冷出尘。他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区域内一张张逐渐恢复血色的面孔,听着那些发自肺腑的感激之言。
作为一宗之主,看到门下弟子(以及其他宗门受困者)脱离险境,情绪稳定下来,他心中自然是欣慰的。但这份欣慰之下,却涌动着更复杂的思绪。
他抬起手,向下虚按了一下,示意众人安静(虽然本来就很安静)。待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平稳,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诸位弟子,不必多礼。”
“此次‘心声风暴’,来势诡异,祸及各宗,非一人一派之劫。我天衍宗既逢其会,略尽绵力,乃是应有之义。”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言思雨苍白却坚持的小脸,继续道:“静音区乃我徒言思雨能力所化,暂时可隔绝杂音,护佑心神。尔等且安心在此调息,莫要慌张,亦莫要轻易踏出区域。”
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传递着明确的信息和指令:“我与苏淼淼、叶辰风,会竭力协助思雨维持此区稳定。待我等探查清楚风暴根源,自会设法将其彻底平息,还大家一个清静。”
这番话,如同一颗定心丸,让区域内原本还有些忐忑不安的弟子们彻底安下心来。有仙尊亲口承诺,有这片神奇的静音区庇护,有刚才展露了强大实力的苏师姐和叶师兄在,还有什么好怕的?
“谨遵仙尊法旨!”
“多谢仙尊!我等必定安心等待!”
弟子们纷纷躬身应诺,脸上惶恐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对洛衍等人能力的信任和对未来的期待。
洛衍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将注意力投向静音区外,那依旧被淡淡灰霾笼罩的赛场和昏迷不醒的楚霄,神识再次开始谨慎地探查。
然而,在他看似古井无波的外表之下,内心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还好……】
【静音区得以扩大,思雨能力运用得当,及时护住了这许多弟子……】
洛衍暗自舒了一口气。
【方才风暴肆虐,弟子们痛苦挣扎之状,历历在目。身为宗主,若只能眼睁睁看着门人受此折磨而无能为力……】
他心中掠过一丝后怕。
【那本尊这宗主,当得也未免太失败了。】
是的,失败感。那种空有化神修为、却对规则层面的诡异攻击束手无策的无力感,在风暴最烈、弟子们最痛苦的时候,曾深深刺痛过他。他引以为傲的剑道,斩妖除魔无往不利,却斩不断那无形无质的心声杂音;他浩如烟海的神识,洞察秋毫,却难以从根本上驱散那源于世界漏洞的规则污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