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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李真儿把红豆汤端起来,喝了。甜,很甜。
张宗兴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酒杯。婉容站在他旁边,手里没有酒,端着一碗热姜汤。她看他不喝,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宗兴,喝口热的。”
张宗兴接过碗,喝了一口。姜汤辣,呛得他直咳嗽。婉容笑了,伸手拍他的背,他躲开了,还是咳。
苏婉清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她看着院子里这些人——蹲着吃的,站着喝的,靠在墙上的,抱着剑的。每个人都在这,一个没少。
她忽然想,去年除夕,也是这样。人还在,桌子还在,月亮也在。
月亮确实在。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不圆,可亮。
赵铁锤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那盆白菊放在屋檐下,嫩芽冻蔫了,叶子缩着。他蹲下来,伸出手,把盖在花盆上的旧布拢了拢,把露出来的根遮住。
小野寺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等他站起来,她伸手掸了掸他膝盖上的土。
两个人走回厨房,把灶台收拾干净,把剩菜罩上纱罩。
文强把碗收了,摞在水盆里。李真儿站在他旁边,拿抹布擦桌子。擦完了,桌子上一道一道的水痕。
“文强,明天初一,你跟我去法租界拜年。”
文强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水盆。“去。几点?”
“早点。皮埃尔八点就起来了。”
阿力蹲在门口,听他二人说要去法租界,站起来。“我也去。”
文强没回头。“你在家看门。”
阿力又蹲回去了。
溥昕坐在窗前,把那本《诗经》翻了又翻,翻到《关雎》,停下来。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着,一行一行,很慢。
婉容端着两杯茶进来,把一杯放在她手边。
“溥昕,还不睡?”
“睡不着。”
婉容在她旁边坐下,也看着那页《关雎》。
“容姐姐,你说,汪精卫过年怎么过?”
婉容愣了一下。“不知道。大概也吃饺子。”
溥昕没再问。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苦的。她咽下去,把杯子放下。
窗外,月亮偏西了。
张宗兴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盆白菊。旧布裹得严实,可他还是不放心,蹲下来,用手把底下的土按了按。土硬了,冻住了。
婉容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后。
“宗兴,睡吧。”
张宗兴站起来。“你先进去。”
婉容没动。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盆花。风吹过来,光秃秃的桂花枝丫沙沙响。
远处,更夫敲了三下。
年过了。日子还那样。有人守岁,有人出征。
有人死在昨天,有人活到明天。七宝的人,属于后一种——至少今夜是。
杜公馆的灯也亮着。杜月笙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凉了,没换。阿荣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他等了很久,才听见里面说了一声“进来”。
“先生,张先生那边,都安顿好了。”
杜月笙点了点头。“樱井的事,查到了吗?”
阿荣低下头。“还没有。只知道她是女的,别的探不出来。”
杜月笙看着他。“探不出来就别探了。她会自己出来的。让她找上门。”
阿荣点了点头,退出去。
杜月笙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的雪停了,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玉兰树上。光秃秃的,和张宗兴的桂花树一样。
他想起松本隆走的那天,在码头,日本人看着他,他也没看日本人。
他只看那条船,看它慢慢离岸,看它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
船走了,还会来。人走了,也会来。上海滩从来不怕人来。怕的是人来了不走。张宗兴不走,松本隆走了,樱井要来。来了就不走,走了就不来。
这道理,杜月笙活了大半辈子,早就明白了。
他关上窗户,把灯灭了。
外滩的钟楼敲了十二下。
旧年去了,新年来了。雪停了,月亮还在。照在外滩,照在虹口,照在闸北,照在七宝。
那盆白菊的嫩芽,明天会化冻,还是会更蔫,没人知道。可根在土里,它自己会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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