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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婉宁摇了摇头。她把布条系好,站起来,把剑抱回怀里。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盆白菊。嫩芽冻蔫了,叶子耷拉着,可根还活着。
赵铁锤从青云路回来,浑身是血,左臂上缠着布条,布条红透了。小野寺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那条胳膊,看着那些血。
她没有说话,走过去,拉着他的右手,把他拉进厨房。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映得她脸上红红的。
她把他的棉袄脱下来,把布条解开,露出那道伤口。皮肉翻着,血还在渗。她用温水洗,用碘酒涂,用纱布缠。赵铁锤咬着牙,一声不吭。
溥昕从宝山路回来,棉袄破了好几处,人没伤。她走到张宗兴面前,把刀插回鞘里。
“张先生,宝山路那边,退了。”
张宗兴点了点头。溥昕看着他那条缠着布条的胳膊,看了一会儿,没有问。她转过身,走进屋里。
婉容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本《诗经》,翻到《关雎》那一页。
溥昕在她旁边坐下,低下头,看着那行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婉容没有看她,也没有问。
天亮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这次很大,鹅毛似的,一片一片往下落。七宝旧宅的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白。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看着那片白。
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老北风从外面回来,棉袄上全是雪,眉毛上也沾着雪。他走到张宗兴面前,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
“松本隆走了。今早的船,回日本。”
张宗兴站在屋檐下,看着那片雪。“走就走了。”
老北风看着他。“他还会回来吗?”
张宗兴说:“不会了。”
老北风没有再问。他把烟袋塞回腰里,蹲在台阶上,看着那盆白菊。嫩芽被雪盖住了,看不见了。可他知道,根还在。明年春天,还会长出来。
婉容从屋里出来,站在张宗兴身边,靠在他肩上。
“宗兴,你的胳膊。”
张宗兴低下头。“皮外伤。”
婉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道纱布。纱布很厚,摸不出底下的伤口。她把收回去,没有说话。
雪越下越大。巷子白了,屋顶白了,那盆白菊也白了。整个世界都白了。
张宗兴站在屋檐下,看着这片白。
他想起少帅,想起那些在关外再也回不来的兄弟,想起婉容问他,
“我们能活着看到胜利的那一天吗?”他现在还是说能。他必须说能。
这四个字说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是一根绳子,捆着这艘船,不让它漂得太远。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钟声,一下一下,慢得像这座城的心跳。雪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太湖千年,明月不改。
今夜没有月亮,只有雪。雪落在瓦上,落在巷口,落在乌篷船的船篷上。
船还系在岸边,没有动。小桌没收,酒杯还东倒西歪地放着。
壶里最后一滴酒早就干了,只剩下杯壁上淡淡的水渍。杜月笙借来的船,明天要还。
温过的黄酒,天亮就凉了。桌面上用酒画的那把剑,雪落在上面,看不见了。
可有些东西不散。
张宗兴握着的刀,婉容的手,赵铁锤磨了又磨的刃口,溥昕放在枕下的那本《诗经》,
小野寺樱每天端的那碗药汤,文强算了一遍又一遍的账,李真儿手指在桌上画的那个“回”字。
都在。都不散。
雪落在白菊上,新发的嫩芽被盖住了。看不见了。可根没死。根还在土里,等着明年春天。
人间的事,大抵如此。月亮照着,风吹着,雪落着,人等着。
只是今晚没有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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