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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四十二年的秋天，京城的天空似乎总是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朝堂之上，关于“海蛟号”的争论虽因“商防两用”的借口和打击海盗的政治正确性而稍歇，但针对沈惊鸿个人的攻讦却从未停止，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弹劾的奏疏内容愈发荒诞离奇，从“擅造妖船，触怒海神”到“阴养死士，图谋不轨”，甚至有人翻出旧账，将他与苏卿卿共同推广牛痘、创办女子学堂之事，也列为“败坏纲常、蛊惑人心”的罪状。
这些污蔑如同跗骨之蛆，虽不致命，却极大地消耗着沈惊鸿的心力。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每向前一步，都有更多的丝线缠绕上来，越挣扎，束缚得越紧。更让他感到无力的是，皇帝依旧不理朝政，太子虽有维护之心，却往往力不从心，而朝中那些秉持公心的官员，要么势单力薄，要么明哲保身。整个帝国的官僚系统，似乎都在一种集体性的麻木和内耗中，缓慢下沉。
一日，沈惊鸿从一场充斥着无谓争吵的廷议中归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苏卿卿端来的晚膳都未曾动一口。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紧锁的眉头和眼中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一丝动摇。
夜深人静时，一个此前从未如此清晰浮现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盘旋、放大：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迅速滋长。他拥有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有初步成型的技术团队，有“海蛟号”这样的利器，有郑海远等海商的财力支持，甚至……父亲沈惟敬在蓟镇经营多年，军中总有一些愿意追随沈家的心腹家将。如果……如果带着家人，带着核心的技术和人员，远赴海外，寻找一块根基之地（比如台湾，比如南洋某处），是否就能摆脱这令人窒息的泥沼？是否就能按照自己的理想，建立一个全新的、更有效率、更富足强盛的家园？不必再理会这些无聊的党争，不必再看那些腐朽官僚的嘴脸！
这个想法带着一种诱人的自由气息，让他几乎要沉醉其中。他甚至开始下意识地在脑海中规划路线、人选和所需的资源。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苏卿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安神汤走了进来。她看着丈夫布满血丝的双眼和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郁结，没有立刻出声，只是将汤碗轻轻放在他面前。
“夫君，”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却带着洞察一切的清澈，“可是又在为朝中的事情烦心？”
沈惊鸿抬起头，看着灯下妻子沉静而美丽的面容，心中那股想要逃离的冲动几乎要脱口而出。他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卿卿，有时我在想，我们这般辛苦，究竟是为了什么？与这些虫豸在一起，如何能搞好政治？放眼望去，尽是朽木为官，禽兽食禄。这大明的天，怕是真要塌了。我们……我们或许该为自己，为承宇，寻一条真正的退路。”他隐晦地提到了海外发展的可能性，提到了父亲可能提供的助力。
苏卿卿静静地听着，没有惊讶，也没有立刻反驳。她走到沈惊鸿身后，伸出手，轻柔地为他按摩着紧绷的太阳穴。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沈惊鸿的心上：“夫君，我知你心中苦闷，所见皆是不堪。你想带着我们远走高飞，是心疼我们，想给我们一个安宁的将来，卿卿心中明白，亦深感夫君情意。”
她话锋微微一转：“可是夫君，你曾对我说过，你所求的，并非一姓一朝之永固，而是这华夏文明之火种不灭，是这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能免于战乱饥荒，能活得更有尊严。你若走了，这朝中，还有几人能如你这般，真心为这天下苍生谋一条实路？还有几人，能造出‘海蛟号’这样的利器去抵御外侮？还有几人，能支持吴先生完善瘟疫论，去活人无数？”
苏卿卿的手停下，转到沈惊鸿面前，凝视着他的眼睛，目光坚定而温暖：“我们走了，固然能得一隅安宁。可这大明亿兆黎民呢？父亲麾下那些信任沈家的将士呢？那些在格物学堂期盼着学以致用的学子呢？他们又当如何？这沉沦的天下，岂非更加无人挽狂澜于既倒？”
“夫君，你常言‘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你既拥有这旷古烁今的学识与眼界，既已看到了这帝国沉疴之所在，既已点燃了格物强军、兴医救人的星星之火，又岂能因一时之困顿，便弃之而去？那非是解脱，乃是……逃避。”
她握住沈惊鸿的手，语气柔和却充满力量：“妾身不怕颠沛流离，亦愿随夫君天涯海角。但妾身更愿看到的，是夫君迎难而上，践行初心，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情。这家，是小的家；那国，是大的家。大家若倾，小家安能独存？我们此刻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为了大明，更是为了这文明不绝，为了承宇，以及如承宇一般的孩子，能生长在一个更好的世间。”
沈惊鸿怔怔地看着妻子，心中的惊涛骇浪，在她这番如同春风化雨般的言语中，渐渐平息。是啊，逃离固然轻松，但那意味着放弃了自己穿越而来的使命，放弃了对这个时代、对这个文明的责任。自己何时起，竟也变得如此怯懦和短视了？
他将苏卿卿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力量和温暖。他心中的迷茫与动摇，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卿卿，谢谢你。”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坚定，“是我一时钻了牛角尖。你说得对，这条路再难，我们也得走下去。不是为了朱家皇帝，是为了这天下人，也是为了……我们心中的道。”
窗外，秋风依旧萧瑟，但书房内的烛火，却似乎比之前更加明亮了几分。那试图将沈惊鸿拖入逃避深渊的心海迷航，在苏卿卿这盏明灯的指引下，终于重新校正了方向，指向了那布满荆棘却必须前行的征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