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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春节前几天下起了雪，起初还只是小米粒一样的雪珍子，打在人的脸上痒痒的有些疼，后来变成了漫天大雪，就像老秦告别面摊那年的大雪一样。雪下了一天才停下，全市的人都走上了街头参与到除雪的活动中来。老秦也组织全体员工清理单位门口和附近马路上的积雪，一天后马路上又恢复了往日的车水马龙。
安排好公司里放假和值班的事情后，老秦又一次独自回了老家。在县城下了车，老秦走在回村里的路上，上次回来还是他和夏文静两个人，现在又只剩下他独自一个人了。虽然路上的雪已经被清理过了，但凛冽的寒风似乎能吹进人的骨子里，卷起树上的积雪漫天飞舞，没有了叶子的树枝在寒风中张牙舞爪。
在半路上就遇到了开着拖拉机来接他的父亲，自从秋收结束后，一般情况下拖拉机要到第二年开了春才会用，所以能够想象，父亲在这样的天气里要发动拖拉机费了怎样的力。
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父子俩先去爷爷的墓地上坟，回来老秦帮助父亲贴好了春联，又和父亲一起准备各种饭菜，虽然只有父子两人，但以前每年春节，父亲都会买各种老秦爱吃的东西，也会买老秦爱喝的饮料。今年也是一样，父亲是个不会表达爱的人，他永远只会用自己的方式爱着自己的孩子。
晚上父子俩人坐下来吃饭，老秦打开一瓶酒，“爸，我陪你喝两杯。”
父亲竟然憨憨的笑了“好。”
老秦给父亲倒上了酒，自己也倒满，父子二人碰杯，饮干。
放下酒杯父亲感慨道：“你长大了，我都忘了，你现在可以喝酒了。不再是以前那个还没过年就已经偷偷把饮料喝完，又装些水进去的小娃娃了。”
老秦笑了，笑的很开心，开心里也夹杂着些许酸楚，父亲也笑了，笑的却很勉强。
“明华，你上次回来时间比较急，咱们也没有怎么说话，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有些话，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跟你说说。”
老秦又倒满了两杯酒，然后大口吃着菜，“嗯，你说，我听着。”
父亲拿过烟杆，一点一点仔细的装上烟叶。吧嗒吧嗒的抽了两口，想说什么，又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叹了口气又继续抽起了烟。
老秦能感觉到父亲的情绪，也大概能猜到父亲想说什么。“爸，你是不是想说我和静静的事？这个你就不操心了，我们两个现在挺好的，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顺其自然吧，该怎么样自然会怎么样，操心也没用。”
父亲仍然没有说话，继续吧嗒吧嗒的抽着烟，直到一锅烟抽完，才像是考虑好了说什么，或者该怎么来说，父亲像是鼓起了勇气：“有些过去的事情你可能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我觉得还是应该让你知道。”
老秦心里咯噔一下，这个话题是多年来父子俩人都在回避的话题，老秦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事情。老秦放下筷子，端起一杯酒恭恭敬敬的递给父亲，自己也端起了自己的酒杯，“爸，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今儿个过年咱不去说那些事。”然后用自己的酒杯碰一下父亲的酒杯“来，咱们爷儿俩喝酒。”
又是一口饮干，父子二人吃着菜，却相对无语。只是都在一杯一杯的喝酒，老秦的脸很快就红了，眼里却早已泪花闪烁，强忍着眼泪，大口大口的吃着菜。
“你妈来过了。”
老秦愣了好半天，也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怎么的，感觉天旋地转。这就像是一个惊雷，炸的他昏天暗地。这个女人他想了快二十年，二十年来不止一次的想知道这个女人在哪，想问问她为什么要抛下他们父子。在同学家里看到别人的妈妈对自己的孩子那种关爱，每次都让他既羡慕又伤心。起初还只是伤心，再后来就变成了恨，咬牙切齿的恨。等长大了以后也慢慢的不去想这些了，要说彻底释怀了，那是不可能的，但老秦也常常自己安慰自己，也学着去理解别人，理解自己的母亲，他告诉自己每个人都有独立的思想，都有权利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也有权利选择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每个人做出的决定在别人看来不可理解，但肯定有他自己的道理。
但是现在他从父亲的嘴里听到了这个消息，压抑多年的情绪还是无法控制。
“你说什么，你是说那个女人来咱们家里了？”
父亲却很平静的说：“那是你妈，不管怎么样，那个女人永远是你妈，这房子还是你妈亲眼看着一点一点盖起来的。”
老秦猛的站起来，突然暴跳如雷，“她有什么资格做我妈，我妈死了，早都死了，我早都没有妈了。”泪水终于从眼眶里喷涌而出，语气也变成了咆哮，“她现在回来干什么，早干什么去了，我不认识她，她潇洒够了，风流够了，年纪大了知道回来了，当年她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老秦说不下去了，止不住的眼泪在脸上和着鼻涕一起流淌。
“你妈不是那样的人。”
父亲已经浑身发抖，他从来没有见过儿子发脾气，儿子因为这件事也和自己一样憋屈了快二十年，但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提起过母亲。小时候当别的孩子嘲笑他是个没有妈妈的孩子，说他妈妈是个坏女人时，老秦总是和那些孩子打成一团，不管对方有多少人，也不管自己能不能打的过，哪怕自己被打的鼻青脸肿，在外人面前他从来没有哭过。
父亲用颤抖的手战战兢兢的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一仰头灌进嘴里，眼睛红红的，“你妈有她的难处。”
老秦还在呜咽着声音也开始颤抖，“她有什么难处，什么样的难处能让一个女人扔下自己的儿子和自己的男人跟别的野男人跑了？她就是个淫妇，不要脸的女人，她现在是怎么有脸进这个家门的……”
父亲突然站起来，一个巴掌甩在了老秦的脸上，哆嗦着颤抖了嘴唇，“你不能这么说你妈，别人怎么说她，我管不了，但是你不行。”打完老秦，父亲的手还在颤抖着。
老秦停止了哭声，他的大脑是懵的，不明白父亲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因为一个曾经伤害过他们父子两个人的女人打自己。左边的脸火辣辣的，老秦呆呆的站着。
父亲缓缓的坐下来，“唉！其实都怪我，当时没有好好保护你妈，让她老是受别人的欺负，还从来没有帮助过她，也从来没有为她出过头。错的是我，不是她。我也是在你妈走了几年以后才明白这个道理，她当时走的时候还怀着你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