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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诚会计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台灯在长桌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照亮了摊开的鼎盛IPO材料。空气里飘着速溶咖啡的焦苦味，李伟捏着笔的手指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他面前的“2012-2013年营收明细表”上，“合作开发款1.5亿”那行字，明明是他上周亲眼看见会计从“重复抵押款”科目里调过来的，现在却被盖上了“经审核，真实有效”的红色印章。
“李总监，别愣着了，所长等着签字呢。”助理小陈推了推他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刚才所长还问，这份材料什么时候能送深交所，林总那边催得紧。”
李伟没动，目光落在“文旅城土地使用权证”复印件上。上周他去鼎盛核查，看见林晟的秘书偷偷把“工业用地”的证换成了“商业用地”，还在备注栏里添了“政府特批文旅项目”几个字。当时他指着证上的编号问秘书，对方支支吾吾说“是政府刚换的新证，还没来得及备案”，现在这份复印件上，新证的编号旁边，竟多了个市国土局的公章，红得刺眼。
“这公章是假的。”李伟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块石头落地。小陈吓了一跳，赶紧凑过来，压低声音：“李总监，您别乱说，所长昨天跟林总一起吃的饭，这事……已经定了。”
“定了？”李伟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1.5亿重复抵押款做进合作开发，虚增营收20亿，连土地性质都改了，这是造假！会坐牢的！”他抓起材料，就往所长办公室走，走到门口时，却被刚进来的所长拦住了。
所长穿着件熨得平整的西装，领口别着枚金色的领带夹，正是林晟上周送他的“开业贺礼”。他把李伟手里的材料抽出来，放在怀里，拍了拍李伟的肩膀：“小李，坐下来聊聊。”
进了所长办公室，所长把IPO材料往桌上一扔，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推到李伟面前——里面是厚厚的一沓现金，大概有5万。“林总说了，这次IPO成了，给咱们所的顾问费再加20万，你个人的，林总单独准备了10万，下周打到你卡上。”所长给自己倒了杯茶，蒸汽在他脸上氤氲开，“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这行就是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有钱赚。鼎盛要是上市了，以后咱们的业务还愁吗？”
李伟看着信封里的现金，指尖有些发抖。他想起刚进事务所时，父亲跟他说“做会计要守良心，数字不能骗人”，可现在，他手里的材料，每一个数字都在骗人。“所长，这不是钱的事，是犯法。”他把信封推回去，“恒信地产去年就是因为IPO造假，所长被判了8年，咱们不能重蹈覆辙。”
“恒信是恒信，咱们是咱们。”所长的脸沉了下来，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打湿了桌角的IPO材料，“林总已经跟深交所的人打过招呼了，材料送上去就是走个流程。你要是不想干，有的是人想干，小陈刚才还跟我说，他能接手你的活。”
李伟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所长说的是实话。现在房地产行业疯狂，多少会计师事务所抢着给房企做“包装”，只要给钱，别说虚增营收，就算把亏损做成盈利，也有人敢干。可他更知道，纸包不住火，鼎盛的负债率已经到了90%，全靠高息信托和重复抵押撑着，一旦上市后爆雷，他们这些签字的会计师，一个都跑不了。
“我不干。”李伟站起身，“这份材料我不能签字，要签您找别人。”他转身就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所长在身后冷笑：“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刚才会议室的监控，已经录下你说‘公章是假的’，你要是敢往外说，我就说你故意污蔑，破坏事务所声誉，让你在这行再也混不下去。”
李伟的脚步顿住了。他回头看着所长，对方的脸上挂着胸有成竹的笑，像一张网，把他牢牢困住。他想起家里的房贷，想起刚怀孕的妻子，要是没了工作，他该怎么支撑这个家？
那天晚上，李伟在办公室待到很晚。同事们都走了，只有他一个人，对着摊开的IPO材料发呆。台灯的光落在“2013年营收25亿”那行字上，他知道，这里面有20亿是虚增的，是用重复抵押、违规拿地堆起来的泡沫。他拿出手机，想给证监会的举报邮箱发邮件，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按下去——他怕了，怕所长的威胁，怕丢了工作，怕连累家人。
可他更怕良心不安。凌晨三点，李伟起身，从抽屉里拿出复印机的钥匙，把虚增营收的凭证、改了性质的土地使用权证、重复抵押的合同，一份份复印下来，塞进自己的公文包。然后他打开电脑，把这些材料和一份“鼎盛IPO造假说明”刻进光盘，放进自己的口袋。
他走到办公室的天花板下，搬来梯子，撬开一块天花板扣板——那里是他偶然发现的隐蔽角落，平时没人会注意。他把光盘放进去，再把扣板盖好，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像是在给自己的良心找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
“万一出事，至少还有证据能自保。”李伟对着天花板轻声说，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无奈。他不知道，这份藏在天花板里的光盘，将来会成为刺破鼎盛泡沫的一把尖刀，也会成为他救赎自己的唯一机会。
第二天早上，李伟走进所长办公室，在IPO材料的“审核人”一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落在纸上时，他感觉像是在给自己的良心盖上了印章，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所长看着他签完字，满意地笑了：“这就对了，小李，识时务者为俊杰。”
走出所长办公室，李伟看见林晟的车停在事务所楼下，黑色的奔驰轿车，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林晟从车里下来，手里拿着个礼盒，递给所长：“辛苦所长了，这点心意，不成敬意。”礼盒里是什么，李伟不知道，但他能猜到，里面装的，一定是比现金更贵重的东西，是用来堵住所有人嘴巴的诱饵。
李伟转身，快步走出事务所，不想再看这肮脏的交易。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暖不了他冰凉的心。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想起天花板里的光盘，心里暗暗发誓：“如果有一天，鼎盛爆雷了，我一定要把这些证据交出去，就算丢了工作，就算坐牢，我也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林晟，正在所长的办公室里，拿着签好字的IPO材料，笑得得意。“所长，辛苦你了，等上市了，我再给你包个大红包。”林晟拍着所长的肩膀，“以后咱们还要长期合作，我的文旅城，还想再融一笔资。”
所长陪着笑，眼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其实也怕，怕这泡沫哪天突然破了，只是现在，他已经骑虎难下，只能跟着林晟，一起往更深的泥潭里走。
而此刻的李伟，正走在上班的路上，手里攥着公文包，里面装着复印的造假证据。他抬头看着天空，乌云密布，像是要下雨了。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等着鼎盛，等着信诚会计师事务所，也等着他自己。而他藏在天花板里的光盘，就像一颗埋在地下的种子，终将在风暴来临时，生根发芽，揭开所有的谎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