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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的地级市，春寒还没褪尽，地产圈却被一纸“国五条”搅得翻江倒海。周婷的中介店刚开门，玻璃门上还贴着“滨江项目学区房热销”的海报，就有客户攥着手机冲进来，声音发颤：“周总，二手房个税要交20%？我上周看的那套120平的，光税就要多交15万，这房我不能买了！”
这样的场景，周婷一上午见了七次。她翻开销售台账，滨江项目的二手房成交记录停留在3月1日——国五条出台前一天，之后三天，零成交。后台数据显示，整个项目的二手房带看量跌了70%，成交量直接腰斩再腰斩，跌了60%。她指尖划过台账上“本月目标20套”的红色数字，笔尖在旁边画了个圈，圈里的墨渍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周总，林总电话。”店员小张拿着手机跑过来，语气里带着怯意。小张就是去年跟着周婷买燕郊房的同事，现在燕郊房价没涨，手里的房砸在手里，对市场的风吹草动格外敏感。
周婷接起电话，林晟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烟味和焦虑：“周婷，滨江的二手房怎么回事？三天没成交了！国五条这破政策，再这么下去，项目资金链要断！”
“林总，客户都在观望，个税20%对刚需客户影响太大，他们拿不出额外的钱。”周婷尽量放缓语气，“要不咱们先推新房？新房契税低，或许能吸引些客户。”
“新房？新房卖了才回款多少？”林晟冷笑一声，“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这周必须把销量拉起来。下午你过来一趟，我有个方案。”
挂了电话，周婷看着窗外的滨江项目工地，塔吊孤零零地停在半空，像根没力气的手指。她知道林晟的压力——3亿信托还没还，年化利率12%，每月利息就要300万，要是销量再上不去，滨江项目的回款连利息都不够付。可国五条是政策红线，个税20%是硬规定，能有什么办法？
下午，周婷走进林晟的办公室，烟味差点呛得她咳嗽。办公桌上摊着滨江项目的资金报表，“已回款1.2亿”的数字被红笔圈了又圈，旁边写着“需回款2.8亿还信托”。林晟把一份打印好的方案推过来，标题是“滨江项目购房补贴计划”，内容却让周婷的心跳漏了一拍。
“首付10%，剩下的20%首付分3年付清，对外就说这是鼎盛给客户的‘企业补贴’，利息全免。”林晟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子，“这样客户只要拿出原来三分之一的首付，就能买房，个税的事就没人在意了。”
周婷拿起方案，指尖在“首付分期”四个字上划过，纸页边缘被她捏得发皱：“林总，这个方案没在住建局备案吧？按规定，首付比例和付款方式都要备案，没备案的话，客户后续办房产证、按揭都会有麻烦，而且这算违规销售。”
“违规？”林晟猛地拍了桌子，烟灰缸里的烟蒂跳了起来，“现在不违规，项目就死了！你以为我想这么干？信托公司天天催款，再不回款，他们就要收我的地！”他盯着周婷，语气软了些，“周婷，咱们合作这么久，滨江项目你赚了50万吧？这次你帮我把销量拉起来，佣金给你提到3%，比平时多1个点。”
“可是客户……”周婷还想争辩，却被林晟打断：“客户那边你不用管，就说这是企业补贴，名额有限，先到先得。出了事我担着，跟你没关系。”
周婷看着林晟眼底的红血丝，又想起自己中介店的处境——要是滨江项目停售，她店里一半的房源都没了，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小张还在为燕郊的房贷发愁，每天上班都唉声叹气。她咬了咬唇，把方案折起来放进包里：“我试试，但林总，要是客户后续出问题，你必须负责。”
回到中介店，周婷把方案贴在会议室的白板上，员工们围过来，议论声立刻响起来。“首付10%？这能行？没备案的话，以后客户办不了证怎么办？”“林总说出了事他担着，咱们只管卖。”“可是……”
周婷抬手打断议论：“按林总的方案推，对外就说‘企业补贴’，强调名额有限。小张，你负责登记客户信息，每一个客户的姓名、电话、付款金额都要记清楚，单独记在一个本子上，别跟其他台账混在一起。”
小张愣了一下：“单独记？为什么？”
“照做就是了。”周婷没解释。她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带锁的笔记本——这是她刚开店时买的，用来记录客户的特殊需求，现在却要用来记录违规销售的客户信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怕万一出事，能给客户一个交代；或许是怕林晟翻脸不认账，自己能留个证据。
第一天推首付分期，就有五个客户下单。其中一个客户是刚结婚的小夫妻，男方攥着银行卡，眼里满是期待：“周总，真的只要付10%首付？我们攒了两年，就够这么多，要是能买上房，太感谢你了。”
周婷笑着点头，心里却像被针扎。她看着小张把小夫妻的信息记在那个带锁的笔记本上，笔尖划过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在记录一笔笔不安的债务。
接下来几天，销量果然上去了，一周卖了12套，接近本月目标的一半。林晟打来电话，语气里满是得意：“我就说这办法管用！下周继续推，争取把剩下的8套也卖了。”
周婷应着，挂了电话，走到窗边。窗外的滨江项目工地又热闹起来，塔吊转个不停，工人们在脚手架上忙碌，仿佛国五条带来的阴霾从未出现过。可她知道，这热闹是用违规堆起来的，像个漂亮的泡沫，一戳就破。
晚上关店后，周婷把那个带锁的笔记本放进保险柜。保险柜的钥匙她藏在办公桌的抽屉垫下面，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坐在黑暗里，看着保险柜上的微光，想起白天那个小夫妻的笑容，心里一阵发紧。她不知道这个泡沫什么时候会破，也不知道那些信任她的客户，将来会面临怎样的麻烦。但她知道，这个笔记本，是她在这场行业狂欢里，唯一能抓住的一点清醒，一点良知。
桌上的台历翻到3月15日，消费者权益日。周婷拿起笔，在台历上画了个五角星，旁边写着“滨江首付分期客户回访”。她想，就算是违规的方案，也要尽量帮客户规避风险，至少要提醒他们，后续可能会有房产证办理的问题。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在玻璃门上的海报上，“滨江项目学区房热销”的字样在夜色里格外醒目。周婷知道，这场由国五条引发的违规销售，只是行业疯狂的开始。而她手里的那个带锁笔记本，会像一本秘密日记，记录下这个时代里，欲望与规则的撕扯，信任与风险的博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