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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零年冬月的县城，风灌进出租屋的老式木窗，合页生了锈，“吱呀”拧着响，霜花在玻璃上冻出细密的冰纹，像谁用指甲划了满窗的碎痕。苏媚哈了口气，指尖在霜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舞鞋——鞋尖还没画完，就被窗外的冷风吹得褪成了模糊的白。这是她待业的第三十天，床头堆着五份皱巴巴的简历，三份是服装店的，两份是超市收银员的，最上面那份的“面试结果”栏，还留着面试官潦草的“不匹配”。
“不好意思啊，我们要招能说会道的，你这性子太静，不适合卖衣服。”昨天面试的服装店老板娘，捏着她简历上“舞蹈专业”四个字，语气里带着敷衍。苏媚攥着简历走出来，冷风灌进领口，突然想起市歌舞团的面试通知——上个月被她哭着撕了，碎片扔在鼎盛公司的垃圾桶里，现在想起来，那些碎纸边缘的毛边，像扎在喉咙里的小刺，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
出租屋的暖气片早停了，墙皮往下掉着碎屑。苏媚裹着洗得发白的厚外套坐在床边，翻出手机里的舞蹈视频——视频是去年省赛后台拍的，聚光灯还亮着，她水绿色的舞裙沾着未褪的舞台粉，旋转时裙摆扫过地板，扬起细尘。导演站在台下，冲她竖大拇指：“苏媚，你眼里有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眼下的青黑，这一个月，她每天早出晚归找工作，晚上躺在冷被窝里，总梦见自己站在舞台上，可一伸手，聚光灯就灭了，只剩满场的黑。
“再这样下去，下个月房租都交不起了。”苏媚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塑料壳子被体温焐得发暖，里面只剩两千块——是之前在鼎盛艺术团攒的，每次演出费发下来，她都要抠出一半存着，怕哪天走投无路。她咬了咬牙，翻出通讯录里“林晟”的名字，指尖在拨号键上磨了又磨，屏幕的光映在她眼底，把那行号码照得发虚——她记得上次挂电话时，林晟最后说“你再也别想回鼎盛”，现在却要低头，像吞了块带渣的冰。
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林晟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不耐烦：“苏媚？你还知道打电话？我还以为你早去当大艺术家了。”
“林总，我……我想跟你认错。”苏媚的声音有点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银行卡的边缘，“上次是我太冲动了，你要是还需要人，我想回艺术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打火机“咔嗒”的声响，火苗亮了又灭。“早这样不就完了？”林晟的笑里带着点施舍的意味，“明天来公司吧，下周有个招商会，张科长还问起你呢——毕竟，不是谁都能把‘应酬舞’跳得那么‘顺’。”
挂了电话，苏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水痕。她不想再陪那些领导喝酒，不想跳那些扭捏的应酬舞，可现在，她没别的选择。她打开衣柜，里面挂着一件红色的舞蹈服——是去年在省赛跳《映山红》时穿的，亮片掉了好几颗，丝质的衬里有点起球，领口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舞台胶。她把舞蹈服拿出来，指尖拂过领口，突然想起什么，翻出抽屉里的打印机——那是她省吃俭用买的二手货，油墨早就快没了。她重新打印了一份市歌舞团的简历，卡纸太厚，打印机“咯吱”响了半天，才吐出一张边缘发卷的纸。
她把简历对折两次，让“市歌舞团”三个字贴在最里面，指尖捏着纸边往舞蹈服的衬里塞——那衬里是她去年自己缝的小口袋，针脚歪歪扭扭，当时是为了放演出用的小红花，现在却像个密不透风的小盒子，把她的念想藏得严严实实。她摸了摸口袋，纸的边缘有点糙，隔着丝质的布料，像一颗揣在怀里的小石子，沉得踏实。
第二天去鼎盛公司，林晟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招商会的流程表，手里玩着打火机。“苏媚，不是我不给你机会。”他抬眼看她，眼神里带着审视，“上次招商会你走了，我找了两个女孩顶班，可她们跳得太僵，张科长喝多了还说‘没苏媚跳得有味道’。”
苏媚低着头，攥着口袋里的银行卡，指甲几乎要嵌进塑料壳里：“林总，我以后不会再犯脾气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这就对了。”林晟把打火机扔在桌上，“下周的招商会，你带那两个女孩练《开门红》，要喜庆，别搞你以前那些‘仙女舞’，领导不爱看。还有，会后陪酒别再躲，张科长喜欢你敬酒的样子。”
苏媚点点头，捏着舞蹈服的指尖紧了紧，丝质的布料滑过指缝，像抓不住的暖。她走出办公室，去艺术团的后台——后台乱糟糟的，地上堆着皱巴巴的演出服，有件金色亮片裙掉了半排钻，镜子上的划痕是上次林晟发脾气摔杯子划的，边缘还沾着干了的咖啡渍。两个年轻女孩正在练舞，一个穿粉色舞裙，一个穿黄色舞裙，小琪的膝盖总对不上节拍，黄裙女孩的手老忘了抬到胸口，两人盯着地板，脚尖蹭着满是灰尘的地胶，像怕踩脏了刚买的白鞋。
“苏媚姐，你终于回来了！”小琪跑过来，脸上带着委屈，“林总让我们练《开门红》，可我们都不会扭腰，你教教我们吧。”
苏媚看着她们，想起自己刚进艺术团的时候，也是这样，扎着高马尾，以为能跳《天鹅湖》，结果第一次演出，就是穿着暴露的舞裙给领导伴舞。她把红色舞蹈服放在化妆台上，摸了摸衬里的简历，纸还在，没移位。“好，我教你们。”她走到镜子前，拉开练功服的拉链，露出里面的旧毛衣——毛衣是妈妈织的，袖口有点松了，却比演出服暖。
接下来的日子，苏媚每天早早就去艺术团，教两个女孩练扭腰、摆胯，那些她以前最不屑的动作，现在却要一遍遍示范。晚上等她们走了，她会把红色舞蹈服披在身上，对着满是划痕的镜子练基本功——压腿时膝盖抵着冰凉的地胶，疼得她吸气，手撑在地上，指节攥得发白。地胶上沾着去年演出时掉的亮片，硌得掌心发疼，却让她想起省赛舞台上的光，那光好像还在，没完全灭。
她开始更省着花钱。中午在公司楼下的小吃摊，她总说“只要一个馒头，豆浆要无糖的”，摊主阿姨看她每天都来，偶尔多给半勺豆浆，她攥着温热的塑料杯，小口喝着，把省下来的十块饭钱塞进钱包最里面的夹层——那夹层里还放着市歌舞团的招生简章，纸都被摸得发毛了。 林晟给的演出费，她一分都不乱花，每次发钱，都要去ATM机存一半，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慢慢涨，心里的希望也跟着长——她算了算，攒够半年生活费要一万块，现在已经有四千五了，再等三个月，就能彻底离开鼎盛。
有天晚上，林晟让她去陪一个开发商吃饭，苏媚找借口说“感冒了，怕传染”，林晟在电话里骂了句“给脸不要脸”，却也没再强迫。苏媚回到出租屋，拿出红色舞蹈服，把里面的简历拿出来，摊在桌上，就着台灯的光看——“个人特长”栏里，她写了“古典舞、民族舞”，没写“应酬舞”。她把简历重新折好，塞回衬里，这次用一根小小的别针，把口袋口别住，怕跳舞时掉出来。
招商会演出那天，苏媚穿着红色舞蹈服，站在舞台上，灯光亮得晃眼，台下的领导们举着酒杯，说说笑笑，没人真的看她跳舞。她跟着音乐扭腰、摆胯，裙摆上的亮片掉了一颗，落在舞台上，被她的脚尖踢到了角落。跳完舞，她回到后台，脱下舞蹈服，摸了摸衬里的简历——纸还是干的，没被汗水弄湿。她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点红，却突然笑了——她知道，现在的妥协，是为了以后能站在真正的舞台上，跳自己喜欢的舞，不用看谁的脸色。
深夜的出租屋，苏媚把红色舞蹈服挂在衣柜最显眼的地方，衬里的简历隔着布料顶出一点小鼓包，像颗快要发芽的种子。她把银行卡插进ATM机，看着屏幕上“4500.00”的数字，指尖在“查询”键上多按了一次——好像多看一眼，这数字就能长得快些。窗外的风还在吹，木窗“吱呀”响，可她觉得，出租屋好像没那么冷了，因为她的舞蹈服里，藏着一个滚烫的梦，正慢慢暖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