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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龙元年冬雪的寒意尚未从长安城的砖缝间完全散去，未央宫却已悄然更换了主人。汉宣帝刘询的灵柩静静安卧在霸陵，他所开创的“昭宣中兴”的强音，似乎也随着他的离去，在历史的廊道中渐次低沉。太子刘奭，这位在儒学氛围中成长起来的新君，于先帝驾崩的哀痛与初登大宝的惶惑中，战战兢兢地坐上了未央宫前殿那方冰冷的龙椅，是为汉元帝。
元帝的即位，仿佛一股清冽却略显绵软的春风，吹入了被“霸王道杂之”的刚猛之风浸淫已久的朝堂。他甫一临朝，便展现出与其父迥异的执政风格。先帝朝那些以律法严峻、办事干练着称的酷吏能臣，如张敞等人，或遭贬斥，或受冷遇，身影在朝会中渐渐黯淡。取而代之的，是贡禹、薛广德、韦玄成、匡衡等一众大儒。他们高冠博带，举止雍容，奏对时引经据典，言必称三代之治，主张以德化民，力谏元帝减损宫室用度，罢黜武帝时期遗留的某些“与民争利”的官署，甚至有人大胆提议废除分布各郡国的宗庙，以节省开支，纯正礼制。
这一系列举措，在贡禹等人看来，是涤荡前朝苛政，返璞归真于王道乐土的开始。元帝听得频频颔首，深以为然。他天性柔仁，不喜刑名法术，认为严刑峻法有伤天地仁和，唯有德教方能令天下归心。然而，在这清议之风日渐浓厚的表象之下，帝国庞大的官僚机器却似乎感受到了一种无所适从的滞涩。许多关乎赋税、刑狱、工程的具体政务，因需反复斟酌经义，争论于“古制”与“时宜”之间，效率大为降低。一些郡国上报的紧急事务，往往在长安的馆阁之中，被引经据典的辩论所淹没，迟迟不得决断。
这一日，朝会之上，议题关乎西域都护段会宗送来的一份紧急军报。言及乌孙国内乱象已生，小昆弥部族劫掠汉朝商队，杀伤吏士，请求朝廷发兵震慑，以维护西域商路畅通与大汉威严。
御史大夫贡禹率先出列，他须发皆白，声音却清朗有力：“陛下，臣闻《老子》有云，‘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乌孙乃我大汉藩属，其内部纷争，犹如兄弟阋墙。我天朝上国，当以德怀远，岂可轻动刀兵？昔年武帝连年征伐，致使海内虚耗，户口减半，前车之鉴，不可不察。不若遣一能言善辩之使臣，持节前往，宣谕陛下德政，晓以利害，令其自相约束，则兵不血刃而西域可定。”
他话音未落，一位中年将领出班反驳，此人乃是赵充国之孙，袭爵营平侯的赵卬。他面容刚毅，声如洪钟：“贡大夫此言差矣！西域诸国，畏威而不怀德。乌孙小昆弥，桀骜难驯，非段都护虚言恫吓所能制。若仅遣使节，空言德化，彼必以为我大汉怯懦，其劫掠之行只会变本加厉。届时，西域数十国皆生轻视之心，则孝武皇帝、宣皇帝两代开辟之基业，恐将毁于一旦！臣以为，当速发敦煌、酒泉精骑，会同西域屯田士，以雷霆之势击之，扬我国威，方可保商路无虞，藩国归心！”
两位重臣，一主文德，一倡武功，立场鲜明，在殿上争执不下。其余公卿或附议贡禹，或支持赵卬，引经据典者有之，慷慨陈词者亦有之，一时间殿内议论纷纷。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元帝，眉头微蹙，面露难色。他内心倾向于贡禹的主张，认为兴兵劳民伤财，非仁君所为。但赵卬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西域事关重大，若因处置不当而生乱，他亦难辞其咎。他目光扫过殿下群臣，最终落在了始终沉默不语的大司马、车骑将军史高，以及侍立在史高身后不远处，一位面色白皙，眼神低垂的中年宦官身上——此人便是中书令石显。
“史将军，石令，”元帝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尔等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史高出身外戚，资历虽老，才干却属平庸，他瞥了一眼身旁的石显，见其并无表示，便含糊奏道：“陛下，二位大臣所言皆有道理。此事关乎国体，还需陛下圣心独断。”
石显这才缓缓出列，他的步伐轻而稳，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陛下，奴才以为，贡大夫与赵将军皆是忠心为国。然用兵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乌孙之事，尚未到非用兵不可之境。不若先依贡大夫之议，选派干练使臣前往责问，观其动向。同时，敕令段都护整军备武，以防不测。如此，文德与武备并行，既不损陛下仁德之名，亦不失天朝威严，方为万全之策。”
石显这番话，看似折中，实则圆滑，将决策的压力又巧妙地推回给了元帝，同时也暗中迎合了元帝不喜用兵的心思。
元帝闻言，顿觉豁然开朗，赞许地点点头：“石令此言甚善。便依此议。着尚书台遴选使臣，克日出发。”
一场可能引发大规模军事行动的边患，就在这朝堂的议论声中，被暂时搁置，化为了外交斡旋。赵卬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与忧虑，却也只能躬身领命。他退下时，目光与石显短暂交汇，石显的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赵卬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退朝之后，元帝回到宣室殿，仍觉心神不宁。他并非完全不知石显与史高在朝中的势力，也并非对贡禹等儒生有时过于迂阔的言论毫无察觉。但他天性不喜争斗，更缺乏其父宣帝那种驾驭群臣、明察秋毫的锐利目光。他需要石显这样的人为他处理繁琐政务，也需要贡禹这样的儒生为他维系道德标杆。他只希望在这二者之间，维持一种脆弱的平衡，让帝国这艘大船能平稳地航行下去。
“陛下，”一个恭敬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是石显亲自捧着几份需要批阅的奏章进来了，“这是各地郡守上报的秋粮入库情况，以及几桩需要御笔亲决的刑狱案件，请陛下过目。”
元帝看着那厚厚一摞竹简，揉了揉眉心，叹道：“放在那里吧。石令，近日朕总觉精神不济，这些琐碎政务，你与尚书台先议个章程出来，再报与朕知即可。”
石显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面上却愈发恭顺：“奴才遵旨。陛下乃万金之躯，当善加保养。这些俗务，奴才等自当为陛下分忧。”
夜色渐深，未央宫灯火阑珊。而在宫城之外，长安城的闾里之间，关于新帝柔仁、儒生当道、宦官渐贵的种种议论，已如同暗夜中的流萤，悄然四散。盛世余晖的温暖，似乎正难以抵挡这初冬寒意的侵袭。帝国航船的未来，在一片看似平静的海面下，隐藏着愈发汹涌的暗流。而那位在家族中以“恭俭好学”着称的年轻人王莽，此刻正于其叔父王凤的府邸中，挑灯夜读《礼经》，窗纸上映出他专注而沉静的身影，仿佛与外界的一切纷扰毫不相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