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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郡惊雷的余波尚未平息，咸阳宫深处那间唯有帝国主宰方能踏足的密殿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嬴政负手立于巨大的山海舆图之前，背影如同沉默的山岳，唯有冕旒垂下的玉藻，在灯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他身后，李斯与国尉尉缭垂手肃立，面色皆是前所未有的严峻。
屠睢从南郡发来的八百里加急，连同“灰鼬”的部分口供抄录及那枚碎裂的鼬形佩饰拓印，此刻正静静躺在御案之上。而蒙恬与子桁从北疆送来的、关于野狐峪“鹄目名录”的详细奏报与破译副本，也刚刚送达不久。
“鹄目七睛，窥伺四方；鼬鼠潜行，祸乱南疆。”嬴政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铁摩擦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砸在殿内两人的心上，“好一个‘影巢’！其志非小，其害已深！”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两道实质的闪电，扫过李斯与尉缭：“北疆蒙恬、子桁，已斩其触须，断其商路，查获其‘鹄目’名录。南郡屠睢，亦擒获其‘灰鼬’，揭其渗透之实。然，冯毋择、刘季逍遥法外，‘白鼬’踪迹全无，其余‘鹄目’身份未明！尔等告诉寡人，这‘影巢’之首脑，究竟藏于何处？！这帝国肌体之内，还有多少脓疮未曾挤出？！”
帝王的怒火，如同压抑的火山，让整个密殿的温度都骤然下降。
李斯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息怒。‘影巢’组织之严密，远超寻常叛逆。然其接连受创，已然露出破绽。野狐峪名册虽未直指其核心，但其所载‘鹄目’特征隐语，便是追索之匙。臣已命‘隐蛾’依此暗中排查，尤其对名册中提及‘掌仓廪之钥’、‘与少府钱谷往来甚密’等隐语所指涉之官署，进行重点监控。冯、刘二人潜逃所用之渠道，亦在追查，相信不久必有线索。”
尉缭也沉声补充：“陛下，南郡之事，虽惊险，亦是一大转机。‘灰鼬’落网，‘白鼬’惊逃，陈氏冶坊暴露，此皆证明我方施压已见成效，迫使‘影巢’不得不动，一动，则必留痕迹。臣已下令南征各预备兵团，加强反谍戒备，并调整部分后勤补给路线。同时，责令各郡，依北疆之法，加强对大型商队及资金异常流动之监控，持续压缩其活动空间。”
嬴政听完二人的奏对，脸色稍霁，但眼中的寒意并未消退。他走回御案，拿起那卷来自野狐峪的名册副本，手指重重地点在那最后一条关于“金戈”的记录上。
“卫尉丞刘季……与蒙氏有旧……”他冷哼一声，“能接触到宫禁布防，又能与边军大将扯上关联……这‘金戈’所图，恐怕不止是传递消息那么简单。还有那冯毋择，身处少府，经手军械制式……李斯，给寡人彻查！凡与刘季、冯毋择有过密切往来之文武官员，无论品阶，一律详加甄别！宁可错查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臣，遵旨！”李斯凛然应命。他知道，陛下这是要借着“影巢”之事，对朝堂进行一次更彻底的梳理，任何可能与叛逆有染的嫌疑，都将被置于放大镜下。
“至于那名册上其余‘鹄目’……”嬴政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代号与隐语，“‘巽风’、‘隐雾’、‘地火’……依其特征，给寡人暗中盯死了！一旦确认，不必请示，立刻拿下！”
“诺！”
就在咸阳宫因“影巢”而再度提高清查等级之时，北疆大营也并未因之前的成果而有丝毫松懈。相反，南郡“灰鼬”的落网，以及咸阳传来的、关于加大对“鹄目”排查力度的旨意，让蒙恬与子桁感受到了更强烈的紧迫感。
“不能再被动等待咸阳的消息了。”子桁在值房内，对着蒙恬与魏缭沉声道，“‘影巢’遭受重创，其核心首脑必然有所动作。我们必须主动出击，逼他们露出更大的破绽。”
“大人有何计策？”蒙恬问道。
子桁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疑兵之计，打草惊蛇！我们可以利用手中掌握的、关于‘鹄目’部分特征的信息，在不暴露具体内容的前提下，放出一些真假难辨的风声。”
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计划：通过不同的、看似可靠的渠道，在北疆乃至向咸阳方向，散播一些模糊的消息，例如“朝廷已掌握逆党核心成员关键特征，涉及军旅、算学、弈棋等领域”、“隐匿再深，终有痕迹，左颊微痣者已被留意”等等。这些消息半真半假，指向名册中的部分特征，却又不够具体，目的在于制造恐慌，让潜伏的“鹄目”及其上线感到不安，从而可能产生异常的联络或转移行为。
“此计甚险，”魏缭沉吟道，“若操作不当，恐令其更加警惕，潜藏更深。”
“但亦是目前打破僵局最有效之法。”子桁道，“对方是经验丰富的猎手，常规的排查很难在短时间内奏效。唯有让其自乱阵脚，我们方能寻得可乘之机。况且，我们有王命在身，有整个帝国机器作为后盾，赌得起！”
蒙恬思索片刻，猛地一拍案几：“就依子桁大人之计！此事由‘暗羽’负责执行，务必做得自然，不着痕迹！”
“诺！”
就在北疆开始悄然布下疑兵之阵时，一封经由特殊渠道、以最高等级密码加密的文书，被送到了子桁手中。文书来自咸阳，发信人，依旧是李斯。
文书的内容，让即便是以冷静着称的子桁，也骤然变色！
“据‘隐蛾’密查，结合冯毋择、刘季潜逃路线残留之蛛丝马迹，及近期朝中数位重臣异常举动研判，‘影巢’核心首脑，或非一人，而是一被称为‘九首’之秘密议会！其成员身份极其隐秘，疑似……疑似包含个别宗室遗老及……及朝廷现任之……高位重臣！”
“九首”议会！宗室遗老！朝廷重臣！
这几个字，如同道道惊雷，在子桁脑中炸响！他终于明白，为何“影巢”能拥有如此庞大的能量，渗透如此之深，行动如此诡秘！其核心，很可能就隐藏在那至高无上的权力殿堂之内！
他立刻将密信示于蒙恬与魏缭。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宗室……重臣……”蒙恬缓缓重复着这两个词，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若真如此，此案牵扯之广，将远超想象，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李相在信中未直言其名，恐怕亦是证据不足，或……投鼠忌器。”魏缭声音干涩。
子桁紧紧攥着那封密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抬头，看向帐外阴沉的天色，一字一顿道：“无论涉及何人，无论位有多高，既为逆党，便是国贼！陛下既有犁庭扫穴之决心，我等为臣者，便当一往无前！”
他看向蒙恬：“将军，疑兵之计照常进行！同时，我们需做好最坏的准备。这‘九首’之云，恐怕会引来一场……席卷整个帝国的腥风血雨！”
北疆的风，带着塞外的寒意，吹动着营旗，猎猎作响。一场指向帝国最高层的风暴，已在无声中，酝酿到了极致。九首疑云之下，无人能够置身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