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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国战车启动的效率令人窒息。授衔的次日，魏缭便随同蒙毅所在的偏师，开赴秦韩边境。
军营之中，秩序森严。传令、集结、开拔，一切如同精密的机械运转。魏缭作为客卿，虽无直接统兵之权，但蒙毅对他颇为尊重，军中议事常邀其旁听，他也得以近距离观察这架战争机器。
主攻韩国的是内史腾率领的大军，蒙毅部主要负责侧翼掩护和占领区的初步安定。然而，“安定”二字，在征服与被征服的土地上，显得如此苍白。
秦军势如破竹，韩国积弱，抵抗零星而无力。魏缭提出的分化策略起到了一定作用，一些韩城守将在威逼利诱下选择了开城投降，避免了屠城之祸。
但并非所有地方都如此顺利。
在一座名为“宛”的小城，他们遭遇了激烈的抵抗。守城者是韩国一名以刚烈着称的老将，他焚烧了城外所有物资，率领亲族和部分死士，据城死守。
蒙毅部奉命攻城。战斗毫无悬念，秦军的弩箭如同飞蝗，云梯架起，悍卒蚁附而上。城头箭石如雨，鲜血染红了斑驳的城墙。
魏缭站在中军旗下，看着这残酷的场面。喊杀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巨石滚落声……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浪潮，冲击着他的耳膜。他精通兵法，推演过无数次战局，但书本上的“歼敌一万”与亲眼目睹生命如草芥般被收割，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他看见一名秦军锐士刚登上城头，便被数支长矛刺穿，惨叫着跌落。也看见城头一名韩军老兵，抱着一名秦军跳下城墙，同归于尽。
这就是“破势”，冰冷，血腥，高效。
城，半日即破。
接下来的，是军法允许下的“掠城”。虽然蒙毅治军较严，明令不得滥杀平民，但那种胜利者的狂欢与对被征服者的践踏，依然触目惊心。哭喊声、求饶声、狂笑声混杂在一起。
魏缭在蒙毅的默许下，带着一队兵士在城中巡视，试图阻止一些过分的暴行。他救下了几户即将被灭门的韩国低级官吏之家，也安抚了一些惊恐的百姓。
在一处街角，他看到一个秦军士卒正欲侮辱一名韩国少女，少女的父亲倒在血泊中，眼神空洞。魏缭厉声喝止，那士卒见是客卿，悻悻退开。
少女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眼中充满了恐惧与仇恨。那眼神，像一根针，刺入了魏缭的心中。这就是征服之后，留下的“成本”吗？
当晚，军中庆功。篝火熊熊，酒肉飘香。将领们兴奋地谈论着斩首多少，军功几何。蒙毅虽也高兴，但看到魏缭沉默地坐在一旁，便端着一碗酒走了过来。
“魏先生似乎心事重重？”蒙毅在他身边坐下，“今日我军大胜，先生献策亦有功焉。”
魏缭看着跳跃的火焰，缓缓道：“蒙将军，我们今日破此城，斩首数百，俘获若干。可知此城之中，有多少户人家失去了儿子、父亲？他们心中的仇恨，需要多少年，需要怎样的仁政，才能消弭？”
蒙毅脸上的笑容淡去，他饮了一口酒，道：“先生，我知你心善。然，这便是战争。一将功成万骨枯。欲天下一统，结束数百年战乱，这是必经的阵痛。长痛不如短痛。”
“阵痛之后，若是无尽的麻木与仇恨呢？”魏缭反问。
蒙毅沉默片刻，道：“大王与朝中诸公，自有安抚之策。待天下归一，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久而久之，自然都是秦人。”
“希望如此。”魏缭轻声道。他知道，蒙毅信奉的是帝国的宏大叙事，个人的苦难在这叙事面前，渺小如尘。而他，却无法忽视那一双双充满恐惧与仇恨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疾驰入营，带来了一个消息：韩国都城新郑，在内史腾大军压境和间谍的内应下，已宣告投降。韩王安出降。
灭韩之战，大局已定。
营中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蒙毅也振奋地站起身：“好！韩国已下，下一个便是赵国！先生，更大的功业在前方等着我们！”
魏缭也站起身，望向南方新郑的方向。韩国是六国中最弱的一环，它的覆灭在预料之中。但赵国强于韩数倍，民风彪悍，名将辈出。灭赵，必将是一场硬仗。
他仿佛已经嗅到了来自赵国土地的、更加浓烈的血腥气。而他关于“立势”的理念，在那片以勇武和惨烈闻名的土地上，又将遭遇怎样的挑战？
他的“城垣”，在真正的狂风暴雨面前，能屹立不倒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