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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明，微光驱散了霸王宫深处的寒意。
项羽在虞瑶榻边守了一夜，重瞳中血丝密布，却毫无倦意。
他粗糙宽厚的手掌始终包裹着虞瑶纤细冰凉的手指，感受着她平稳悠长的呼吸，如同守护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晨光透过窗棂，轻柔地洒在虞瑶脸上，
那缕醒目的玄紫色发丝，在熹微晨光中闪烁着一种近乎金属的光泽，为她苍白的肌肤镀上一层柔和的暖意，更趁的她肤白胜雪，楚楚动人。
“大王，” 项庄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敬畏，“墨先生…在偏室静坐调息，气色尚可。苑外已加派三班精锐，飞鸟难入。”
项羽的目光依旧胶着在虞瑶恬静的睡颜上，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威严：“知道了。告诉外面的人，眼睛都放亮点，瑶儿需要静养，一丝风都不许惊扰到她。”
“喏！” 项庄躬身领命，正准备悄声退下。
就在这时，另一张软榻上传来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闷哼，随即是紫苏带着浓浓哭腔、却又充满无限惊喜的低唤：“龙且大哥？你…你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项羽猛地转头！
只见龙且躺在榻上，双眼已经睁开。那双曾锐利如鹰隼、此刻却布满血丝的眼眸，正缓缓转动，眼神深处是沉甸甸的疲惫，以及一种刚从无边黑暗深渊挣脱、重见天日的茫然。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紧紧抓着他手、泪眼婆娑的紫苏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继而扫过门口挺拔肃立的项庄，最后，牢牢定格在守护着虞瑶的项羽身上。
记忆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回灌——安邑城下震天的喊杀、染血的大地、韩信那张阴鸷算计的脸、还有那支撕裂空气、带着死亡尖啸贯穿他肩胛的狼牙重箭！
以及……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自己从剧痛和冰冷中挣扎着恢复一丝神智时，看到的那个背负巨大木匣的青衣人（墨夷离）施展神鬼莫测的手段，以一面奇异的古镜映照出夫人体内那恐怖的镜像！
他亲眼目睹了那幽蓝的冰晶如何艰难地冻结那贪婪的印记，也看到了夫人鬓角那缕枯槁发丝在冰封后归于沉寂，更看到了霸王紧握夫人双手时，重瞳中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愤怒与刻骨铭心的疼惜！
“大…王…”龙且的嘴唇干裂，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砾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带着沉重的气息。他挣扎着想撑起上半身，动作牵动了右肩那狰狞的伤口，剧痛让他额角瞬间沁出冷汗，闷哼一声又被紫苏死死按住。
“阿且！” 项羽一步已跨到他的榻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山岳般的压迫感，重瞳中爆发出难以遏制的激动光芒。
龙且不仅活着，而且神志完全清醒了！虽然虚弱，但那眼神深处属于西楚第一骁将的坚毅与不屈，正在迅速凝聚！
“躺好！这是军令！” 项羽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龙且的挣扎，“你的伤，非同小可！需静养，一丝一毫都大意不得！”
“末将…无能…” 龙且放弃了起身，任由紫苏小心地替他擦去额角的冷汗，他的目光转向项羽，充满了深切的痛苦与自责，“安邑…末将…辜负大王重托…折损我大楚精锐…未能…未能带回他们…”
那些并肩作战、最终倒在血泊中的袍泽面孔，如同利刃切割着他的心。
“胜败乃兵家常事！” 项羽的声音如同洪钟，带着一股涤荡阴霾的豪气，“韩信此人，狡诈如狐，行的是鬼蜮伎俩，非战之罪！你身负如此重伤，尚能驱驰赤焰，千里奔回彭城，此等忠勇，天地可鉴！你活着回来，便是对我大楚最大的功勋！养好伤，待你痊愈之日，便是我们踏破汉营，为死难兄弟雪耻复仇之时！寡人等着你！”
这番话，如同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了龙且的心间。
他深知霸王性情，此言绝非虚言安慰，而是掷地有声的承诺！一股滚烫的热流冲散了部分阴霾，他用力地、无声地点了点头，虎目中泛起一层水光，那是悲愤，更是重新燃起的战意！
他的目光，终究还是不由自主地、带着无比沉重的分量，转向了另一侧榻上。
虞瑶不知何时已经醒来。她倚靠在柔软的锦枕上，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淡薄，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清澈明亮，正温和地、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迎接着龙且的目光。
晨光中，那缕玄紫色的发丝在她乌黑的鬓边，显得格外醒目，如同一个无声的勋章，也像一道无声的警示。
紫苏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虞瑶榻上的动静——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眸子正温和地睁开！巨大的惊喜瞬间压过了对龙且的关切，她猛地转头，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声音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夫人！您…您醒了！太好了！老天保佑！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奴婢…”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下意识就想扑到虞瑶榻边。
虞瑶微微侧头，对着激动万分的紫苏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虽然虚弱却清晰地说道：“紫苏…我没事，别担心。” 她的目光随即转向龙且的方向，示意紫苏回到龙且身边。
“夫…夫人！” 龙且的声音瞬间哽咽了，昨夜亲眼所见的那恐怖景象再次清晰无比地冲击着他的脑海——那墨夷离、项羽救治虞瑶的危险重重，甚至差点功亏一篑的艰难，那枯槁的发丝.......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他无法承受却必须面对的事实：他这条命，是夫人以自身本源为代价，从阎王手中生生抢回来的！是真正的逆天改命！这份恩情，比泰山更重！比再造之恩更深！
巨大的愧疚、无边的感激、以及一种沉痛到骨子里的责任感，如同汹涌的岩浆在他胸中翻滚。他不再试图起身，而是猛地侧过身体，用那只完好的左臂支撑着，不顾紫苏的惊呼和伤口的剧痛，以一个极其艰难却无比郑重的姿态，在榻上向着虞瑶和项羽的方向，深深俯首！
额头重重抵在榻沿冰冷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王！夫人！” 龙且的声音压抑着，嘶哑中带着金属般的颤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迸发，充满了铁血男儿最深沉、最克制的承诺，“末将龙且…这条命…是夫人给的！此恩…此恩重于九鼎！末将…无以为报！唯有此身…此命！从今往后，龙且便是夫人身前之盾，身后之戈！刀山火海，万死不辞！若违此誓，天地共诛！”
他没有痛哭流涕，但那紧绷的肩背，那深深低下的头颅，那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哽咽，比任何哭喊都更能表达他此刻刻骨铭心的忠诚与决绝。
项羽看着他肩头绷带瞬间洇出的刺目鲜红，眉头紧锁，一步上前，强有力的手臂不容置疑地将龙且托扶起来，让他重新躺好。动作间带着霸王的威严，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你的心意，寡人与夫人都明白。” 项羽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重瞳直视龙且的眼睛，“瑶儿救你，是她的医者仁心，更是她视你如同袍手足！你要报答，就听她的话，好好养伤！尽快好起来！用你手中的战戟，用你龙且的名字，护好她，护好我们的大楚！这才是对她最好的报答！别辜负了她用命换回来的生机！”
“喏！” 龙且被项羽扶着躺下，伤口撕裂的剧痛让他额角冷汗涔涔，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精钢，再无半分迷茫与颓唐，只剩下磐石般不可动摇的意志。
他艰难地转过头，目光再次投向虞瑶，充满了无言的敬重与守护的决意。
“龙将军，” 虞瑶的声音轻柔而虚弱，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她微微弯起苍白的唇角，“不必如此。医者救人，天经地义。你能醒来，能好起来，便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一命换一命，那可不划算。” 她语气轻松，试图化解这沉重的氛围。
紫苏早已泪流满面，一边小心翼翼地重新为龙且包扎渗血的伤口，一边用力点头：“将军，您听到了吗？夫人让您好好养伤！您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啊！”
项庄站在一旁，目睹着这劫后余生的沉重与温情交织的一幕，心中亦是感慨万千，对虞瑶的敬意更深一层。
经此一夜，龙且对项王与夫人的忠诚，已融入骨髓，坚不可摧。而霸王项籍，在守护所爱之人的意志面前，那份铁血柔情，亦足以撼动山河。
晨光渐亮，驱散了霸王宫最后的阴影，但昨夜那场关乎天地凶物的搏杀留下的印记，却已深深烙印在每一个亲历者的灵魂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