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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在泥土里，他却浑然不觉。他那双能慑服万军的重瞳，此刻只专注地盯着药吊子里翻滚的药汁，神情之严肃认真，仿佛在进行一场关乎天下兴亡的重要战役。
这是虞瑶调理身体、固本培元的最后一剂药，需文火慢煎整整一个时辰，火候稍过则药性焦躁，不足则药力难出，极难掌控。项羽得知后，竟不许任何宫人、疾医插手，执意要亲自来煎。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与柔情：“瑶儿入口之物，寡人亲手煎熬，方能安心。”
龙且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苑门口，面色凝重，显然有紧急军务需要即刻禀报。然而，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让他瞬间愣在原地，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从未见过大王如此…居家、如此烟火气的一面！
紫苏眼疾手快，连忙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纤细的手指先指向专注煎药的项羽，又轻轻点了点窗边含笑凝视着项羽的虞瑶，小脸微红，带着一丝羞赧的笑意。
龙且会意，冷硬的面部线条竟也柔和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他默默抱拳，无声地退到苑门外垂手侍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苑内那个忙碌的紫色身影——紫苏正轻快地整理着窗边的药草。
“好了。” 项羽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满意。他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端起药吊子，将墨玉般浓稠温热的药汁，平稳地倾倒入一只温润剔透的白玉碗中。动作之轻柔舒缓，与他战场之上摧枯拉朽、狂暴杀伐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亲自用指尖沾了一点药汁，试了试温度，确认恰到好处，才稳稳地端到虞瑶榻前。
“瑶儿，趁热喝。” 项羽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重瞳中的戾气与锋芒尽数收敛，只剩下专注的关切。
虞瑶接过温热的玉碗，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因长时间靠近炉火而微烫的手指，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心头，浸润了四肢百骸。她捧起玉碗，小口啜饮着那苦涩的药汁，然而口中虽苦，心中却甘之如饴。
项羽蹲在榻前，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看着她蹙眉忍耐苦涩的模样，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苑内药香氤氲，蝉鸣悠长，这一刻的温情脉脉，几乎让人忘却了窗外的烽火狼烟。
就在这宁静得如同凝固的时光即将流淌过去的刹那——
“报——！” 苑外传来龙且刻意压低却难掩振奋的声音，“大王，荥阳军情！斥候确认刘邦已星夜入城，自投罗网！”
项羽脸上的柔情骤然凝固。重瞳深处并非风暴，而是猛虎见猎物踏入陷阱时灼热的金芒。
他指节叩击药炉边缘，震得白瓷吊子轻颤：“好！这缩头乌龟终是舍不下他的坟冢！” 接过龙且呈上的简牍扫过——魏豹锁关、甬道焚毁、粮道断绝——每一条都是他亲手布下的绞索。刘邦以为他会专注齐地，不过是想当然耳。药雾氤氲中，他仿佛已看见荥阳城头刘邦惊惶的脸。
“传令三军…” 杀令将出之际——
“羽！” 虞瑶冰凉的手猛地攥住他手腕。她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栗：“你忘了睢水畔的龙睛吗？！”
“轰——！”
这声诘问如同点燃炸药的引信！项羽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药炉白雾被他勃然爆发的灼热吐息撕得粉碎！
“龙睛！龙睛！又是这该死的诅咒！” 他反手抓住虞瑶手腕，重瞳赤红如滴血，字字从齿缝迸出，“张良说杀刘邦你会死，寡人忍了！睢水河畔六十万亡魂盯着寡人放虎归山，寡人也忍了！”
他猛地指向西北，手臂因暴怒而颤抖，“如今这奸贼就困在寡人掌心！只需一掌便能碾死的蝼蚁！你还要寡人因那虚无缥缈的鬼话，再放他一次？！”
虞瑶被他眼中近乎癫狂的痛楚刺得心口剧痛。她看见他额角迸起的青筋，听见他嘶吼里深藏的无力——这头曾撕裂巨鹿秦军的雄狮，竟被无形的宿命铁链锁住了利爪！
“不是放过他…” 她试图解释，声音却淹没在项羽崩塌的理智里。
“那是什么？！” 他骤然逼近，灼热的呼吸扑在她脸上，混着药香与铁锈般的血气，“看着他在寡人眼前苟延残喘，等着他哪天再捅来一刀？还是等他体内那妖异的‘绿芒’（异世之芒）把骊山地底的怪物彻底喂醒，连你最后一线生机都吞掉？！”
睢水河滩张良的警告言犹在耳，此刻却成了最毒的讽刺——保护她，竟要永生永世与仇敌共存！
狂怒与恐惧在他眼中绞杀，最终化为一声困兽般的咆哮：“寡人受够了！” 他甩开虞瑶踉跄后退，腰间“断浪”剑鞘撞上药炉，发出刺耳悲鸣。
“龙且！”
项羽转身的刹那，玄色大氅割裂满室暖光，只余暴戾杀意席卷，
“点兵！攻城！寡人倒要看看——” 他重瞳如淬毒的箭矢射向荆阳方向，
“是那地底的妖瞳先吞了寡人，还是寡人先拧下刘邦的头颅，填了它的眼！”
吼声未落，他近乎粗暴地一把抓起案上令箭砸向龙且胸膛，嘶吼着补上最关键一句：“听着！给寡人把刘邦从那老鼠洞里揪出来！要活的！少了一根指头，唯你是问！他的命…现在拴着夫人的安危！懂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