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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那高达数十级、象征着“步步高升”与“如履薄冰”的汉白玉台阶,穿过那洞开的朱漆鎏金殿门。
眼前,豁然开朗。
此刻,殿内早已按照严格的品秩与班次,站满了黑压压的文武百官。他们身着各式品级的朝服,文东武西,垂首肃立,鸦雀无声。
只有当你和姬凝霜的身影,出现在那高高的丹陛之上时,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这片死寂。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之声,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起,在空旷宏伟的大殿中回荡、激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那声音里,充满了敬畏、惶恐、算计、期待、麻木、愤懑……种种复杂的情绪,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声浪,冲击着高高的御座。
你却有些好笑,传音入密姬凝霜,调侃道:
“每次跟陛下上朝,总感觉下面这些家伙在阴阳怪气地骂咱们夫妻。”
姬凝霜当仁不让,在正中的主位龙椅上安然落座,身形笔直,如同山岳。脸上古井无波,但内心也有些好奇,传音入迷回问:
“夫君何出此言?难道‘陆地神仙’境界,已经可以随意读取这些家伙的神识了吗?”
你则在她身侧略偏、稍稍靠后的那张同样华贵、却形制稍异的凤椅上坐下。这个位置,既能让你清晰地俯瞰下方群臣,又能随时与姬凝霜进行最低限度的眼神或耳语交流,更表明了你“辅佐”而非“并坐”的礼仪定位。但你端坐于此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言。
“可以自然是可以,只不过为夫没那么无聊,一个个去探查他们的神识,这太浪费精力和时间……只不过,每次听他们喊‘万岁’、‘千岁’,总是在想什么东西能随便活千岁万岁……也许是我多心了吧……”
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得色,也无威吓,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一潭古井,映照着殿中的一切,却不起丝毫波澜。
甚至没有回头去看身旁被你这番自嘲之语,调侃得有些绷不住、想笑出声的姬凝霜,只是很随意地,从凤椅旁的矮几上,拿起了一本早已备好的的硬壳笔记本,以及一支笔尖极细的炭笔。
然后,微微向后,靠向了宽大椅背,左手随意地搭在扶手的螭首之上,右手则捏着那支炭笔,悬在记录簿空白的纸页上方。
满朝文武,无人敢真正小觑这位端坐在女帝身侧、沉默不语的“男皇后”。
他们之中,或许有人因你的性别与身份而私下非议,或许有人因你“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表象而心生厌恶,或许有人因你背后的新生居势力而嫉恨交加,或许有人单纯因为你几次清洗朝堂的残酷而畏惧……
但无论如何,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在此时此刻,忽视你的存在。你就坐在那里,如同蛰伏的巨龙,闭目假寐,却无人敢直面其锋芒。
他们深知,这个年轻的男人,拥有着足以颠覆朝局的神秘力量,拥有着女帝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倚重,更拥有着一种他们无法理解、却令人本能畏惧的手腕。
他此刻的沉默,或许比任何咆哮与斥责,都更让他们感到压力。
因为他比身边端着架子的女帝,更像一头假寐的凶兽,平静、淡漠,却也冷酷残忍。谁也无法揣测,他会在何时,因为何事,骤然睁眼,露出锋利的獠牙。
那本小小的笔记本,那支悬停的炭笔,仿佛随时会落下,记下某人的名字,也记下某人的命运。
“众卿平身。”
姬凝霜那经过特意控制、显得清越而威严、不容置疑的声音,在大殿上方响起,清晰地压过了朝拜声的余韵。
“谢陛下!谢殿下!”
百官再次齐声谢恩,然后缓缓直起身,依旧低眉垂目,不敢直视天颜。
各部院、各衙门,按照既定的顺序,开始出列奏事。所奏之事,无非是各地奏报、边防军务、官员任免、钱粮收支等等帝国日常运转的琐碎与要务。
姬凝霜端坐龙椅,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聆听,偶尔简短询问关键细节,或直接做出批示,声音平稳,决策果断,显示出对政务的精熟与掌控,帝王威仪展露无遗。
你则始终保持着那副“记录者”的姿态。微微垂着眼帘,看似在倾听,实则大部分心神,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与观察之中。
你的右手,那支炭笔,却始终悬在笔记本上,一动不动,仿佛只是摆设。
只有当某位官员的奏报涉及到关键的人、事,或者其言行举止、细微表情引起了你的注意时,你的笔尖才会几不可察地动一下,在那空白的纸页上,留下一个简短的标记或名字。
朝会进行得波澜不惊,甚至有些沉闷。直到户部尚书谢谦芝,手持玉笏,出列奏事,那平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松懈的嗓音,打破了这种例行公事般的节奏。
“启奏陛下。”
谢谦芝的声音,带着一丝官员奏事时特有的沉稳,在大殿中回响:
“臣有本奏。为今岁开春以来,江南、淮扬、湖广等南方数省粮价波动之事。”
“粮价”二字一出,你似乎连眼帘都未曾抬一下,依旧保持着那副沉默记录的姿态。但你的心神,却瞬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高度集中。
大殿内,大多数武将出身的官员,听到“粮价”这种文绉绉的经济事务,早已是昏昏欲睡,眼神飘忽,心思不知飞到了何处。
即便是许多文官,也并未觉得此事有何特别。
丰年谷贱,青黄不接时粮价上涨,乃是千百年来颠扑不破的“常理”,无非是奏报一下具体数字,请求朝廷关注或开仓调剂,老生常谈罢了。不少人的目光,甚至偷偷瞟向御座旁那位沉默的皇后,试图从你脸上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深沉的平静。
谢谦芝的奏报,也果然如同众人预料的那般,四平八稳,完全符合“常理”,用词严谨,数据详实,听不出任何破绽:
“……自去岁秋收,仰赖陛下洪福,江南、淮扬等地,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粮食大获丰收。然,物阜则价廉,丰年谷贱,自去岁十月起,各地新粮入市,米价一度跌至往年正常市价的五成乃至更低。谷贱伤农,百姓虽得温饱,然售粮所得,不足以抵偿春耕之本、日常之用,民间颇有怨言,此乃一弊。”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道:
“然,寒冬已过,开春以来,万物复苏,春耕在即。农户家中存粮日渐消耗,而新粮未熟,正值青黄不接之季。加之去岁粮价过低,部分粮商存粮惜售,以待善价。故而,自腊月以来,南方数省粮价应声而涨。至今日,各地粮价,已基本恢复至……往年正常水平,波动不大,市面尚算平稳。”
“臣愚见,此乃市场自发调节之果,虽有小幅波动,然整体未脱常轨。只需各地官府稍加关注,平抑可能出现的过度投机,确保粮道畅通,当无大碍。臣已行文相关督抚,令其密切关注,相机行事。伏乞陛下圣鉴。”
奏报完毕,谢谦芝躬身,持笏等待女帝的指示。他的表情平静,语气从容,仿佛只是陈述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甚至隐隐有一丝“此事已处理妥当、无需圣心忧虑”的轻松。
姬凝霜听完,并未立刻表态,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如同深潭,平静地扫过下方群臣,似乎想看看有无其他意见。大多数官员,都微微点头,抚须沉吟,显然认为谢尚书的处理稳妥得当,符合“常理”,并无不妥。甚至有人觉得谢尚书能提前行文地方,已是虑事周全。
朝堂之上,一片平静,只有殿外隐约传来的风声,以及官员们细微的呼吸声。
然而,就在谢谦芝口中吐出“恢复至往年正常水平”这几个字,并且脸上露出一丝“此事已了、无需多虑”的细微松懈神情,准备退回班列的刹那——
你的目光,如同两道无形无质、却冰冷锐利至极的探针,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平静地、却又精准无比地,扫过下方文官队列的前排,重点落在了几个人的脸上、眼中、以及那些微不可察的肌肉牵动与气息变化上。
你的视线,首先极其短暂地掠过吏部左侍郎张松年——一位年约四旬、面白微须、气质儒雅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圆滑的官员。
他此刻正微微垂目,似乎在认真倾听谢谦芝的奏报,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充满了某种“大局已定”、“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自得的弧度。那弧度一闪而逝,若非你目力惊人、洞察入微,几乎无法察觉。
那不是对朝政处理得当的欣慰,更像是一种……计划顺利推进、猎物即将入彀的得意。
你的视线,随即飘向礼部给事中齐秀峰——一位同样年纪不大、却以言辞犀利、善于攻讦闻名的言官。
他此刻也低垂着眼,似乎眼观鼻、鼻观心,但那双眼皮之下,眼珠却不易察觉地转动了一下,目光与不远处的张松年,有过一刹那极其短暂的交错。交错瞬间,他的眉头似乎极其细微地挑动了一下,仿佛在无声地确认着什么,随即,那嘴角,也勾起了一抹与张松年如出一辙、混合了得意与讥诮的笑意,仿佛在说“果然如此”、“不出所料”。
你的视线,最后,落在了站在稍后位置、掌管外交朝贡事宜、却素以冷峻严苛着称的鸿胪寺少卿邹演的身上。
这位官员脸上没什么表情,如同戴着一张面具,但在你那超越常人的感知中,却能“听”到,在他那看似平静的胸膛下,心跳的节奏,在谢谦芝说出“恢复至正常水平”时,有过一瞬间极其细微、不易察觉的加速。虽然立刻恢复了平稳,但这细微的变化,在你耳中不啻于擂鼓。
而他的目光,也似乎有意无意地,向着张松年与齐秀峰的方向,极其快速地瞥了一下,那眼神中,没有笑意,却有一种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看到精心布置的陷阱终于有猎物靠近般的……笃定与期待。
那是一种对“收割”时机的确认,对即将到手的利益的冰冷计算。
就是这短短一息之间,三个身处不同部门、看似并无直接关联的官员,那几乎无法被常人察觉的、细微到极致的表情变化、眼神交流与生理反应——
让你心中,那根名为“警惕”的弦,骤然绷紧到了极致!
你脑海中,那些在安东府新生居内部经济培训课上,自己在现代社会见惯了经济战与金融掠夺时总结的理论,关于封建土地经济、资本兼并、农民破产的冰冷案例与血淋淋的数据,瞬间变得无比鲜活,与你此刻捕捉到的蛛丝马迹,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
“丰年谷贱伤农,春耕谷贵伤民。”
这句看似朴素、被无数官员引为“常理”的经济规律总结背后,隐藏着的,是这个世界运行了数千年、最血腥、也最残酷,名为“土地兼并”的吞噬逻辑!是披着“市场规律”外衣的合法掠夺!
去年秋季,南方各省大丰收,粮价暴跌。
那些与张松年、齐秀峰、邹演等人背后势力(多半是盘踞江南的世家大族、官绅集团,他们或是这些家族的代言人,或是与其利益深度捆绑)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巨商、豪强、乃至他们自家控制的“义仓”、“常平仓”、乃至普通粮行,便会动用手中囤积的银钱资本,以低得令人发指、让普通农户根本无法抗拒的垄断价格,疯狂地收购、囤积百姓手中,那辛苦一年收获的余粮。
美其名曰:“为国储粮,以备不时之需”、“为民分忧,解谷贱之困”、“平抑粮价,稳定市场”。
而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了一整年的农民,为了换取过冬的棉衣、修补房屋的木料、必须缴纳的丁赋、口赋、田租,以及家中可能急需的医药、婚丧嫁娶等开销,不得不含泪,将自己赖以生存的劳动果实,以远低于其价值的价格,忍痛卖出。
许多人家,甚至因此无法留足口粮,需靠借贷度日,陷入高利贷的泥潭。
等到今年开春,三、四月间,寒冬过去,万物复苏,但田里的秧苗刚刚下地,离收获还遥遥无期。百姓家中的余粮,早已在漫长的冬季和还债中消耗殆尽,正是“青黄不接”、一年中最难熬、对粮食需求最迫切、也最没有议价能力的时候。
这时候,那些在去年秋季以极低价格囤积了海量粮食的世家、豪强、巨商们,就会摇身一变,从“为国为民”的“大善人”、“稳定器”,变成“囤积居奇”、“待价而沽”、最冷酷无情的吸血鬼。
他们会默契地关闭粮仓,控制市面上粮食的流通量,甚至散布“粮荒”、“减产”、“运道不畅”的谣言,人为制造恐慌。当市场陷入“供不应求”的假象,粮价开始如同脱缰野马般疯狂飙升,达到往年数倍乃至十数倍时,他们再仿佛“救世主”般,“适时”将手中囤积的粮食,以天价,从容抛出,投放市场。
那些早已在去年秋季被榨干了最后一滴油水、此刻家中无粮、嗷嗷待哺的百姓,为了活命,为了不眼睁睁看着家人饿死,只能做出最痛苦、也是最无奈的选择——卖儿鬻女,典当田产房舍,乃至签下卖身契,沦为债务奴隶。
最终,他们祖祖辈辈赖以生存、视为命根子的土地,会以一个在正常年景下低得可笑的价格,被迫“自愿”地,落入那些早就张开血盆大口、等待多时的世家、豪强、兼并者手中。
而他们自己,则从一个拥有土地、自负盈亏、勉强维持温饱的自耕农,彻底沦为一个一无所有、只能依附于地主生存、被层层盘剥的佃农,或者,干脆成为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的流民,成为社会动荡的根源。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这远比现代网络上那些哭诉“油价高起”、“房价太高”的中产键政侠们所恐慌的“债务陷阱”,更加残酷。
因为人作为生物,首先需要吃饭才能活着,而粮食这种存在保质期,且消耗迅速的必需品,远比他们眼中那些房子、车子的“体面税”,价格波动更为致命。而这种致命波动,通常比现代股市里的暴涨暴跌幅度更大,豪商巨贾们的粮仓存储能力,和对商业的垄断程度,直接决定了市场价格。
而比政府垄断市场更糟糕的情况是,政府垄断,为了保证大部分人能活下去,不造自己的反。起码会有一个尚且能保证不“物理淘汰”大多数人的限度,而他们这些世家大族、豪商巨贾不需要对国家和人民负哪怕一丁点的责任,毕竟商业活动是权责分开的“自由交易”,他们的贵买贱卖都是“合法”且“合理”的。
老百姓即便活不下去,第一责任人也不是这些始作俑者,而是会对此漠视自己的政府产生怨恨。
每一次“丰年谷贱,春荒粮贵”的周期,都是一次对自耕农阶层的残酷掠夺与清洗,都是一次土地与财富向少数人手中加速集中的血腥盛宴。
千百年来,无数王朝的更迭,其根源之一,便是生产资料兼并导致民不聊生,流民四起,最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就是“常理”之下,吃人不吐骨头的真相!
而张松年、齐秀峰、邹演他们,就是这些盘踞江南、掌控着庞大土地与商业网络的世家大族、利益集团,在朝堂之上,最忠诚、也最有力的保护伞、代言人与利益输送管道!
谢谦芝口中那句轻飘飘、符合“常理”的“恢复至往年正常水平”,在他们听来,简直就是天底下最美妙、最动听的仙乐!是胜利的号角!是收割的信号!
因为那意味着:去年秋季,他们(或他们背后的势力)以极低成本收购、囤积粮食的行动,已基本完成,粮仓已满。也意味着,他们对今年春季粮价的控制与拉升,已初见成效,市场“自发调节”到了他们想要的、便于下一步疯狂抬价的“正常水平”。
屠刀已经磨利,陷阱已然布好,只等那最后也是最肥美的猎物——土地,落入网中。只等着,三四月间,那“青黄不接”的最致命时刻到来,那些早已被榨干、走投无路的“羔羊”们,自己,哭着、喊着、跪着,将土地、房产、儿女、乃至自己的自由,双手奉上,求他们“开恩”,卖一点“救命粮”!
而你,几乎可以断定,谢谦芝这位户部尚书,或许并非同谋,但他这番看似“符合常理”、“四平八稳”的奏报,客观上,就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针对江南千万自耕农的合法掠夺,披上了一层“市场规律”、“无需朝廷干预”的合法外衣,是在为张松年之流打掩护、麻痹朝廷!
甚至,他本人或许也在这利益链条中分得一杯羹,或是被蒙蔽,或是……选择了视而不见。奏报中那句“臣已行文相关督抚,令其密切关注,相机行事”,更是充满了官样文章的敷衍——所谓的“相机行事”,在地方官员普遍与当地士绅豪强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情况下,最大的可能就是“视而不见”,甚至“同流合污”!
想到这里,你心中的寒意更甚,但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你甚至没有去看谢谦芝,也没有去看张松年等人。
然后,你的右手中那支炭笔,终于动了。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你在那空白的纸页上,用清晰而冷静的字迹,写下了几个名字:
“谢谦芝。”
“张松年。”
“齐秀峰。”
“邹演。”
然后,在“张松年”、“齐秀峰”、“邹演”这三个名字下面,你用笔尖,重重地,画了几横,着重标记。那下划线,如同滴血的判官笔,又如同索命的标记,醒目而刺眼。
你的目光,再次变得平静而深邃,重新投向下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不仅要阻止他们这次的血腥收割,更要借此机会,将这只伸向帝国根基、吸食民脂民膏的毒手,连根斩断!而方法,不是动用武力,而是用他们最熟悉、也最依赖的规则——金钱与市场的规则,给予他们致命一击!
朝会,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气氛中,继续进行着。兵部尚书许敏崧出列奏报北境与草原部落的几次小规模冲突,工部尚书秦邦辰汇报着漠南西域铁路的建设进度与遇到的难题,礼部请示关于接待西域某小国使臣的规制……
你依旧沉默地坐着,偶尔在记录簿上写下几个字,或画个简单的符号。
没有人知道你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那本小小的册子上,到底记录了些什么。但所有官员,尤其是那些心中有鬼的,都感觉如芒在背,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终于,在冗长的奏对之后,司礼监太监那尖细的嗓音响起:“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恭送皇后殿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再起,百官躬身。
姬凝霜缓缓起身,你亦随之站起。你们二人,在一众内侍宫女的簇拥下,离开了人皇殿,将那一片或敬畏、或猜疑、或算计、或松了一口气的目光,留在了身后。
走出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殿堂,来到相对僻静的回廊,初春略带寒意的晨风拂面而来,稍稍驱散了殿内那沉闷而压抑的空气。
姬凝霜脸上那层属于帝王的冰冷面具才稍稍松动,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黛眉微蹙。
早朝看似平静,但作为皇帝,需要从那些冠冕堂皇的奏对中分辨虚实、权衡利弊,本身就是极其耗费心神的事情。
她侧过头,看向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的你,眼中带着询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她虽然对谢谦芝关于粮价的奏报,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一时未能像你这般,瞬间洞察其背后隐藏的“操纵粮价”、“大发国难财”逻辑与那几位大臣细微的表情破绽。她只是隐约觉得,此事似乎不该如此轻描淡写。
你没有立刻解释,只是对她微微点头,目光沉静而坚定。
“凝霜,跟我来。去一个地方。”
姬凝霜的手被你温暖的手掌包裹,微微一愣,眼中疑惑更甚。
她不明白你刚下朝,不去尚书台处理堆积如山的奏章,也不回寝宫稍作休息,要去哪里。但她对你有着绝对的信任,这种信任源于无数次生死与共的经历,源于你对这个国家、对她毫无保留的支持。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你握着,点了点头,轻声道:
“好。”
你没有去凰仪殿,也没有去尚书台。而是直接拉着她的手,穿过重重宫禁,走向那个位于咸和宫偏殿,【内廷女官司】中的神秘所在——新生居驻京核心,电报室。
这里的属官见到你和女帝联袂而来,无声地跪倒行礼,然后迅速而有序地打开偏殿特制的厚重铁门。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与雕梁画栋、朱漆金瓦的紫禁城截然不同、充满未来感与精密秩序的世界。
十几名经过最严格政审和技术培训的年轻属官,有男有女,正戴着连着导线的特制耳机,坐在一排排闪烁着各色指示灯、发出有规律“滴滴答答”声响的黑色机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