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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块被墨汁反复浸泡的绒布，厚重得几乎滴下黑水来。星芒工作室的灯，成了这座写字楼里最后一粒不肯熄灭的磷火，孤独地悬在二十八层的玻璃盒子里，照得四周的黑暗愈发浓稠。
苏念星坐在光斑中央，面前三台显示器并排亮起，像三面冷冽的镜子，同时映出她枯槁的脸。最左侧的屏幕停在沈雨薇的微博界面，评论数 28.3 万，每秒仍以百位跳动——数字猩红，像一柄倒计时炸弹。她不敢刷新，却忍不住刷新。每一次鼠标“咔哒”，都溅起一片新的恶毒泡沫：
“抄袭狗滚出地球！别玷污宇宙！”
“听说她大学就偷过同学的作业，惯犯了。”
“盛庭集团怎么还不解约？等着一起陪葬？”
针，一根根往瞳孔里扎；她眨眼，眼眶干涩得发出细微撕裂声，像旧胶片被强行倒带。
林晓把牛奶递到唇边，杯壁凝着一圈雾珠，温度顺着瓷壁爬进指缝，却怎么也渗不进血管。“念星姐，先喝一口，你胃再出毛病就真垮了。”声音低得近乎哀求。苏念星机械地抿了抿，奶膜黏在喉咙，苦得发涩——原来味蕾也能尝出绝望。
“他们凭什么……”她嗓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尾音碎在空气里。
林晓红了眼，指向屏幕里一条刚被顶到热评的图文：“@Fashion瓜农 凌晨两点发的长图，把你大学作业和沈雨薇草图叠在一起，PS 透明 50%，说‘连弧线重合率都高达 87%’。放屁！那张图根本是歪的，他们故意拉伸了比例。”
可网友看不见比例，只看得见“87%”。
公关部的声明早已沉底，像一艘被凿穿的船，刚下水就折断桅杆。评论区清一色的嘲讽：
“空口白牙谁不会？上实锤啊！”
“声明=认罪书，笑死。”
苏念星拉开最底层抽屉，速写本被翻得毛边卷曲，像被岁月啃噬的古老星图。她翻到第 47 页，铅笔痕在灯下泛出幽蓝的银——那是她去年 11 月 3 日凌晨，独自在露台看狮子座流星雨时画的。纸面还沾着一滴干透的咖啡渍，边缘写着“流星骨线→可拆卸磁扣→象征引力断裂”。
“这还不够早吗？”她喃喃。
林晓拍照片，手抖得对不上焦：“我们把日期、咖啡渍、甚至露台监控都剪进去，做成时间轴视频，发出去！”
苏念星摇头，唇角扯出自嘲的弧度：“私人手稿，没有公证，他们一句话就能打死——‘事后补画’。越用力，越像狡辩。”
她打开 NAS 里的创作存档，文件夹层层叠叠，像拆到最后一层却发现空心的俄罗斯套娃。
——邮件沟通？大多是“渐变纱 75D+银线 18% 透光率”这类技术参数，一句“星轨”都没提。
——微信记录？她习惯把灵光乍现先画在纸上，再拍照发给自己，而手机清理缓存时，原图早被压缩成模糊的一团星云。
——导师陈曼？她疯狂翻邮箱，终于在一封去年 10 月的回信里找到一句：“宇宙主题可行，注意克制。”克制，再没更多。
她抱着头，指节插进发缝，狠狠揪住——仿佛只要再用力一点，就能把那段无人证明的记忆从头皮里连根拔起。
张远的电话像一根淬毒的鞭子，凌空抽下来：
“楼下记者已经架起三脚架！保安撑不了多久！再拿不出证据，咱们就得给那三百万违约金卖楼！”
“三百万”在空旷的工作室里来回弹射，撞碎最后一点士气的玻璃。角落里，小实习生悄悄把个人物品塞进纸箱，纸箱摩擦声刺耳得像替谁提前写好的墓志铭。
苏念星走到落地窗前，28 层的玻璃映出她扭曲的倒影——那影子被霓虹拉得极长，一直拖到马路对面 LED 巨屏上。巨屏正在循环播放“星迹”发布当天的走秀，模特身上的星云裙被特效放大，裙摆旋转成银河。下一秒，画面被粗暴切入，变成沈雨薇的直播采访，标题血红：“原创者泣诉抄袭者！”
她的银河，成了对方的证词。
手机“叮”一声，陌生号码，四个字：
“放弃吧，你斗不过我们。”
没有标点，却像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吹气，冷得耳膜生霜。
“我们”——复数，像一张无形的网，终于露出金属寒光。
她忽然笑了，笑声短促，像刀片刮过玻璃。
“林晓，”她回头，眼底血丝织成一张猩红蛛网，“把所有人叫回来。不是做时间轴，是做‘星图’。”
“星图？”
“对，从 2023 年 10 月 3 日我去看流星雨那天起，到今早八点发布，每一张纸质草图、每一版电子文件、每一张高铁票、酒店房卡、监控截图，全部拖进时间轴。找不到第三方证人，就让所有被记录过的物理时间戳，互为证人。”
她停顿，声音低下去，却像铁钉敲进冰层：
“再查@Fashion瓜农、@扒圈老鬼、@宇宙第一剪刀手这三个号的 IP 归属，查他们近三个月的广告收款路径。既然要玩‘实锤’，就玩大的。”
林晓瞪大眼：“你要——反向扒皮？”
“是，”苏念星转身，背对满城霓虹，像背对一片冷寂的星系，“他们想用舆论把我埋进黑洞，那我就把黑洞撕开，让所有人看看，里面到底藏着谁的脏手。”
玻璃幕墙外，凌晨一点的城市忽然卷起风，吹得广告牌猎猎作响，像无数面战旗同时竖起。
苏念星抬手，在冰凉的玻璃上写下一个单词：
EVIDENCE
字母被雾气裹住，又迅速消退，像谁短暂亮起又暗灭的星。
她知道，天亮之前，这场战争将从“自证”变为“反杀”。
而那条来自“我们”的短信，将成为她反向追踪的第一粒坐标。
黑暗依旧浓稠，但 28 层那粒孤火，终于不再颤抖，而是缓缓调亮灯芯——
像一颗拒绝坠落的星，决定烧穿整个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