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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清明将至。
绵绵春雨开始浸润太行山的土地，这对于刚播下种子的农田是甘露，但对于缺衣少鞋、住在简陋工事和山洞里的八路军战士而言，却意味着潮湿、寒冷和更难捱的日子。黄崖子据点被拔除的胜利喜悦，很快被现实的压力所取代。日军兴和驻军虽然龟缩县城，但报复性的骚扰和小规模冲突陡然增多。更令人不安的是，来自北平、太原等多个方向的情报碎片，经过高远带来的电台汇总分析后，逐渐拼凑出一幅不祥的图景。
“春季大扫荡。” 林峰将情报简报拍在桌上，脸色严峻，“岗村宁次果然不甘心。这次规模可能比‘五号作战’初期更为分散，但针对性更强，战术更毒辣。”
简报显示：驻蒙军一部有南下迹象；独立混成第四旅团在阜平、平山方向频繁调动，补充了大量弹药和特种装备（包括毒气筒和火焰喷射器）；第110师团虽在唐县方向暂时没有大规模增兵，但其配属的工兵和伪军数量增加，似乎在准备长期围困和土木作业。此外，多支番号不明的“特种讨伐队”正在集结，其任务疑似针对八路军指挥机关、兵工厂和后勤节点进行“斩首”破坏。
“鬼子学精了。” 赵刚指着地图，“不再追求一蹴而就的全面碾压，而是重点突出，多路并进。北线要报复，夺回黄崖子甚至威胁我们刚打开的通道；东线要持续施压，消耗我们；南线唐县要困死；同时放出‘特种讨伐队’这只恶犬，钻进来咬我们的要害。这是立体绞杀。”
“不能让他舒舒服服地摆开这个阵势。” 林峰目光锐利，“我们要主动打乱他的节奏。高远同志！”
“在！” 高远起立。
“立刻通过电台，以绝密频道联系晋察冀聂司令员和晋冀鲁豫刘师长。将我部研判的敌春季扫荡企图及兵力动向通报他们，并建议：在他们各自当面之敌发动配合性攻势，时间最好比我们预判的日军行动提前三到五日，打乱其后方部署和物资调配。 我们太行山这边，会全力顶住正面压力，并伺机在北线或东线，对敌突出部实施反突击，争取再吃掉他一块！”
“是！” 高远立刻去发报。这是更高层次的战略协同，将太行山的防御战融入整个华北敌后的主动作战中。
“内部准备，分三步走。” 林峰转向其他人，“第一步，全民皆兵，坚壁清野升级。 命令各县政府、县大队、区小队，立即动员群众，将能藏的粮食、物资全部转入更隐蔽的备用山洞、地窖，并设置伪装和陷阱。老弱妇孺提前向深山预定的‘安全区’转移。所有村庄实行联防，制定烽火、消息树等报警信号。我们要让鬼子进来，找不到粮，抓不到人，处处挨冷枪。”
“第二步，主力机动，重点布防。 一旅董成部，任务最重，负责平山东线主要防御地带，务必依托狼牙山-棋盘陀核心阵地，顶住日军可能的主攻。五旅张太行部，作为纵队总预备队，隐蔽于平山-阜平交界山区，随时准备向东西两线增援。二旅陈致远部，唐县方向，继续贯彻‘守点困敌，小股出击’方针，利用春雨和泥泞，加强夜间袭扰，让围城日军不得安生。三旅孙得胜部、四旅王振华部，北线是变数所在。你们两部主力，以营连为单位，梯次配置在兴和以南至灵丘、广灵北部的山区。既要防备日军从兴和方向南下报复，又要像弹簧一样，一旦发现日军‘特种讨伐队’或小股冒进之敌，就狠狠打回去，甚至可以考虑在黄崖子以北设伏，诱歼其报复部队。骑兵旅巴特尔部，伤愈人员归队后，作为快速反应力量，配属北线指挥部，负责战场遮断、侦察和长途奔袭。”
“第三步，技术反制与内部巩固。 刘工、陈工，兵工厂必须加快飞雷炮和反坦克地雷的定型生产，哪怕先做出几十个样品，分发到主要防御方向的部队。高远带来的技术员，全力攻关有线电话网络，至少要保证司令部到一旅、五旅、北线指挥部之间的电话畅通。徐峰，锄奸之后，保卫工作不能松。特别是防范敌人利用春季人员流动加大（如群众转移、部队调动）进行新的渗透。对那个逃跑的‘老邢’，要继续追查。”
部署迅速下达。整个根据地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在春雨中紧张而有序地忙碌起来。山道上，转移的群众队伍默默前行；田野里，民兵在埋设最后一批地雷；山谷中，部队在进行防空、防毒气、反小股突击的针对性演练。
三月二十五，晋察冀军区率先动手。
聂荣臻指挥部队，突然对平绥铁路张家口至大同段、以及同蒲铁路北段数个关键节点，发动了代号“春雷”的破袭战役。战斗激烈，多处铁路被毁，日军后方运输陷入混乱，驻蒙军南下计划被迫延迟。
三月二十八，晋冀鲁豫军区响应。
刘伯承、邓小平指挥主力，在正太路阳泉至娘子关段、平汉路石家庄至高邑段，同时发起大规模破袭，拔除多个据点，伏击数支运输队，造成日军华北方面军指挥部震动，急令相关部队应对。
两大战略区的提前行动，果然打乱了岗村宁次的节奏。他不得不分出精力应对后方交通线的瘫痪，原定四月初开始的对太行山大扫荡，被迫推迟并调整计划。
四月初五，谷雨。
日军的第一波试探性进攻终于到来。方向正是北线。驻兴和日军得到一个中队的加强，纠集伪蒙军约一千五百人，由新任大队长佐藤中佐指挥，南下企图重占黄崖子，并扫荡八路军的“渗透区”。
孙得胜和王振华早已严阵以待。他们没有死守黄崖子废墟，而是在黄崖子以南五里处的鬼见愁峡谷两侧，布下了一个更大的“口袋”。佐藤急于立功，贸然进兵，一头扎入峡谷。等待他的是三旅四旅的伏击部队，以及巴特尔骑兵旅从侧后发起的迅猛冲击。
战斗从上午打到黄昏。日军虽兵力不弱，但在不利地形和八路军优势兵力伏击下，损失惨重，被迫丢弃大量辎重，狼狈退回兴和县城。此战歼敌二百余，其中日军近百，再次挫败了日军北线的反扑势头。
然而，东线的压力随之加大。四月十日，日军独立混成第四旅团主力，在得到加强火炮和少量坦克（九五式轻型坦克）支援后，向平山东线的一旅阵地发起了猛烈进攻。战斗异常残酷，日军使用了毒气弹，一旅部分前沿阵地失守，伤亡较大。董成指挥部队顽强抵抗，并组织多次反冲击，双方在几个关键高地上反复拉锯。
林峰命令五旅张太行部派出一个团，向东线增援，稳定了防线。同时，他注意到日军投入的坦克数量很少，且只是在远距离提供火力支援，不敢轻易进入复杂山地。“把新造出来的反坦克地雷，全部送到一旅去！试验效果。飞雷炮也拉上去几门，轰他们的集结地！”
四月十五，深夜。一个意外的插曲发生了。
负责保卫“狼穴”兵工厂外围的警卫部队，抓获了两名形迹可疑的“货郎”。他们声称是走错路的商贩，但身上却搜出了描绘精细的兵工厂外围地形草图，以及一小包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经徐峰突击审讯，两人供认，他们是受“邢先生”指派，任务是将毒药投入兵工厂的水源或食堂，制造大面积的非战斗减员和恐慌。
“老邢果然没走远，还在活动，而且目标直接对准了我们的军工命脉！” 徐峰向林峰汇报时，额头冒汗，“幸亏我们加强了警戒。但此人不除，后患无穷。他肯定还有别的棋。”
林峰沉思片刻：“把这两个人公开处置，消息可以放出去。但对内，要传达一个意思：我们早有防备，敌人的阴谋不会得逞。另外，对兵工厂、医院、仓库等所有重点目标的水源和食品供应，实行最严格的管控和检验制度，专人负责，责任到人。”
四月底。
整个春季，太行山七县之地就在这种激烈的拉锯战中度过。日军未能实现其摧毁根据地或重占北线要点的目标，但根据地的损失和消耗也极其巨大。春耕在武装保护下勉强完成，但夏粮收获前，粮食危机依然严峻。兵工厂在轰炸和破坏威胁下坚持生产，成功试制了第一批十二具飞雷炮和五十枚反坦克地雷，在东线防御中发挥了奇效，炸毁日军坦克一辆，迟滞了其步兵多次进攻。有线电话网络初步建成，司令部到主要旅部的指挥效率有所提高。
唐县依旧在围困中苦苦支撑，但通过数次小规模夜袭和一次成功的坑道爆破，获取了少量补给，并给围城日军造成持续伤亡。
最令人欣慰的是北线。经过春季的反复较量，以兴和南部山区为核心的新的游击区基本稳固，“扎根小组”发展了一批可靠的本地骨干，八路军的旗帜在这里真正扎下了根。大青山支队也通过“星火走廊”送来了第二批支援物资，并通报了他们牵制驻蒙军的情况。
雨季即将来临。岗村宁次的春季扫荡，在付出了不小代价却收获寥寥后，势能渐衰。但他对太行山的封锁和高压政策不会改变，而那个隐藏在暗处的“老邢”，像一根毒刺，依然让人隐隐不安。
林峰站在指挥部外，看着雨中苍翠的山峦。最艰难的春天，总算顶过去了。但接下来是青黄不接的夏季，日军的封锁不会放松，内部的困难不会减少。然而，手中的力量比去年冬天强了，回旋的空间比去年冬天大了，与外部的联系比去年冬天紧密了。
下一步，是该认真考虑，如何将北线的“点”，连成“线”，再拓展成“面”。或许，在盛夏来临之前，应该有一次更具战略意义的向北动作。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地图上那个标着“兴和县”的圆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