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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家里没有钟表，人真的会被黑暗吞噬。陈星灼不止一次这么想过。手机没电了怎么办？钟表停了怎么办？分不清白天黑夜，睡乱了生物钟，食欲没了，精神萎了，然后呢？然后就疯了。心理素质不过关的，根本承受不住。
每天，安静的小区里总会传出几声压抑的嘶吼。不知道从哪一家传出来的，那声音沉闷，像是什么东西被捂住了嘴，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痛苦和绝望。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比哭更让人难受的、咬牙忍着又没忍住的、破碎的声音。
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周凛月正在烧开水。她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陈星灼一眼。陈星灼正在剥蒜，头都没抬。她听到了，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周凛月也没有问。两人沉默地听了几秒，那声音就断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水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把那点声音盖了过去。
后来，那些嘶吼声隔三差五地出现。有时候是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像受伤的野兽；有时候是女人的，尖细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碎了的玻璃。听完之后，周围更安静了，那安静像实质一样压在人的胸口上。
陈星灼不怎么关注自己。身体不舒服？好像也没有哪里特别难受。睡不着？躺着眯一会儿也行，什么时候困了就什么时候睡。吃饭不规律？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吃就行了。她所有的关注都放在了周凛月身上。
她观察周凛月的每一个细节。她喝了多少水，吃了多少饭，睡了几个小时，醒了几次。她比周凛月自己还了解她今天的状态。
“想不想出去转转？我们戴个净化面具。”她问。周凛月摇摇头。“不想动。”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陈星灼把她从窗边拉走，拉到沙发上，把毯子盖在她腿上，把茶杯换成热的，把电视打开，放了一部她们看过很多遍的喜剧电影。周凛月靠在陈星灼身上，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是笑了一下，但没出声。
陈星灼不放心。
后来几天，她开始有意识地调整周凛月的作息。晚上——不管外面是黑是白，按照手机上的时间，晚上十点准时关灯。早上七点准时开灯。虽然外面还是黑漆漆的，但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提醒：新的一天开始了。她会在早上给周凛月泡一杯浓度刚好的咖啡，那熟悉的味道弥漫在房间里，周凛月闻到之后会深吸一口气，说“好香”。这就对了。
她还把锻炼的时间固定在每天上午。跑步机、健身车、瑜伽垫，两人并排，一个跑一个骑。运动的时候身体会发热，会出汗，会觉得自己还活着。周凛月跑完步，脸是红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了贴在皮肤上，眼睛也亮了一些。
“你看，运动一下就好了。”陈星灼递给她毛巾和温水。周凛月擦着汗，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出了声的笑。“你这个私人教练，还挺负责。”
陈星灼说“那是”，转身去准备早饭。周凛月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窗外还是黑的，屋子里亮着灯，暖光把陈星灼的身影投在墙上。周凛月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杯口冒着热气，那热气温和而不知疲倦地往上飘，像永远不会熄灭的小小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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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定时间起床睡觉，实行了没几天，陈星灼就发现周凛月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我没事”，而是真真切切的、从眼底透出来的光。她的话多了，笑也多了，有时候陈星灼在楼下厨房忙活，她会在旁边哼歌。那歌不成调，断断续续的，哼着哼着就忘了词，换成口哨，口哨也吹不成调，但陈星灼觉得好听，比听过的任何歌都好听。
陈星灼趁热打铁。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捧着平板，在末世前的数据库里翻了一下午，搜了各种关于极夜环境下心理调节的资料，把有用的信息一条条存下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然后起身，从空间里翻出了那两台全光谱补光灯。那灯是末世前买的，原本打算以后搭暖棚的话，种菜用。灯管很长，白色边框，放在角落里不显眼，打开之后光线柔和明亮，和自然光非常接近，不像普通灯那样发黄或发蓝。
她从第二天开始执行。早上七点，闹钟响了，她先起床，把补光灯打开，对着床的位置。光线由暗到明，慢慢亮起来，像日出。窗帘还是拉着的，遮光帘的作用和以前相反了，现在主要是挡住屋子里的光亮。那光温柔地漫过来，先照到床尾，然后慢慢往上爬，爬到被子上，爬到周凛月的脸上。周凛月皱着眉头睁开眼，被光刺了一下，用手背挡住眼睛。“宝宝你干嘛……”陈星灼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起床了，天亮了。”周凛月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窗外，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还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她又看了一眼那两盏灯，嘴角弯了一下。“你这叫自欺欺人。”陈星灼不反驳，把她的衣服从椅背上拿过来放在床边，笑眯眯的，像只讨好主人的猫。“起来吃早饭，今天有你爱吃的虾饺。”周凛月被她念叨了几分钟，终于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接过衣服，慢慢往身上套。陈星灼把补光灯调亮了一档，光线更足了，整个房间都亮堂堂的，像深秋的阳光晒进来。周凛月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永恒的黑，又看了一眼屋里这片人为的光，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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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星灼又翻了好几个网页。补光灯不能只当摆设，饭也得按时吃，饿了再吃不行。身体要有节律感，情绪才不容易崩。她把这件事当作项目来做，研究思路条理分明。她取了张便签纸，写下：7:00 起床，7:30 早饭，12:30 午饭，18:30 晚饭，22:30 熄灯。按点执行，误差不超过十五分钟。周凛月看了那张便签纸，说“你像学校教务处排课表的”。陈星灼说“只要能把你理顺了，我就是家里的教务处主任”。
正餐之外，她还在下午安排了一顿下午茶，各种小零食、水果、坚果、饼干，还有她自己烤的蛋挞。周凛月一边吃一边说太罪恶了，陈星灼说不罪恶，多吃点，补充营养。营养也不是随口说的。她特意查了资料，极夜期间最缺的是维生素D，因为照不到阳光，体内维D合成几乎为零，而维D和情绪密切相关，缺了容易抑郁。她还查到，Omega3脂肪酸对调节情绪也有帮助，深海鱼、坚果、蛋奶里含量丰富。
陈星灼从空间里找出了鳕鱼和三文鱼。鳕鱼切块，用盐和黑胡椒腌制，小火慢煎，外皮金黄酥脆，里面雪白细嫩，筷子一夹就碎。三文鱼切厚片，煎到两面焦黄，挤上柠檬汁，肥美鲜甜。周凛月说每天都吃这么好，以后极夜结束了她会不习惯。陈星灼没说话，又给她夹了一块鱼。坚果她放了三四种在小篮子里，核桃、杏仁、腰果、夏威夷果。周凛月看书看剧的时候，手边就放着那个篮子，伸手就能抓一把。她又找出了维生素D补充剂，让周凛月每天吃一粒，当然，自己也得吃。
她全副心思都用在周凛月身上，她自己对黑暗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而且她自小大多数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她也很擅长把自己关在黑暗里，而且现在陪着周凛月也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她还得每天顾着房子得安保，一旦忙碌，就会很少关注自己。
周凛月接过药片，就着温水咽了下去，喉咙动了一下，看着陈星灼，她那副认真的、生怕漏掉什么的表情，让人心里又暖又软。周凛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陈星灼的脸。“你别光管我，自己也吃。”陈星灼点点头，也吃了一粒。
光靠吃还不够，人总得找点事做。陈星灼从空间里搬了一个柜子出来，白色烤漆的，带玻璃门，正好放在小客厅的楼梯边上。她量过尺寸，宽窄刚好，像是为那个角落量身定做的。柜子里放上了电磁炉、烤箱、微波炉，一层一层，整整齐齐。周凛月看着那个柜子，愣了一下。“你这是……要做个厨房？”陈星灼插好电源，把电磁炉打开试了一下，红灯亮了，温度显示。她又打开烤箱，预热。温度上来了，柜子旁边暖烘烘的。“这样就不用老跑下楼了。而且楼下都没好好遮光。”
于是，两人在小客厅里的生活又多了一个主题：做饭。有时候是一起包馄饨，周凛月调馅，陈星灼包，一个包得好看，一个包得结实，煮出来都一样好吃。有时候是她做酸奶蛋糕，搅拌面糊，打发蛋清，烤箱预热，香气从柜子里飘出来，溢满整间屋子。周凛月喜欢烤饼干，黄油面粉糖打发成面团，用小模具压出星星、爱心、小熊的形状，摆在烤盘上，看着它们在烤箱里慢慢膨胀、上色，边缘焦黄。她说这个过程让她觉得安心，是那种看得见摸得着的、正在发生的美好变化。陈星灼就在旁边给她递材料，看着她脸上沾了面粉，笑着帮她擦掉。
天气冷，两人还煮了热红酒。锅里倒红酒，放肉桂、丁香、八角、香叶，加几片橙子和柠檬，小火慢慢煮着，酒香和果香混在一起，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幸福的气味。周凛月端着杯子抿了一口，眯起眼说好喝。陈星灼也喝了一口，觉得有点太甜了，周凛月加了不少蜂蜜进去，但她没说，因为看到她老婆喝了一口之后笑得很开心。
下午茶多了暖汤，排骨萝卜汤，鸡汤，银耳莲子羹。那锅紫薯银耳汤，用电陶锅炖了两个多小时，银耳炖出了胶质，汤浓稠清甜，紫薯软糯，每一口都是热的、甜的、滑的。周凛月喝完一碗，还想喝。陈星灼又给她盛了一碗，她捧着碗，慢慢喝，眉眼弯弯的，像只被喂饱了的猫。
陈星灼不想看到她一个人发呆。发呆容易胡思乱想，胡思乱想容易掉进情绪里，在极夜里掉进情绪里，很难自己爬出来。拿出了堡垒里的游戏设备，一起玩几个联机游戏，不需要太多操作，但两个人可以玩。“星露谷物语”，两个人一起种田，种菜，浇水，收成，跟NPC说话。周凛月喜欢在游戏里养鸡，每天第一件事就是去鸡舍收鸡蛋。她又下了“双人同行”，解谜关卡两人合作通关。有时候一个关卡老过不去，两人研究了半天，最后发现是走错了方向，互相看一眼，同时笑了出来。那些轻松的、不费脑子的休闲游戏，画风可爱音乐轻快，打起来没有压力，纯粹就是好玩。陈星灼还会故意输几盘，周凛月赢了之后得意地笑，她就看着她笑。
国外的搞笑综艺也翻了出来。那些老掉牙的整蛊节目、厨房大赛、野外生存，画质不够清晰，主持人的梗有时也听不懂，但那些夸张的表情、意外的事故、嘉宾忍不住笑场的画面不需要懂外语也能看明白。周凛月笑得前仰后合，陈星灼也跟着笑，笑她笑的样子。
一天二十四小时，就这么被填得满满的。没有时间发呆，没有时间胡思乱想，没有时间去看窗外那片无尽的黑。陈星灼把每一分钟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像织毛衣一样，一针一针，密密麻麻，不留缝隙。她在给周凛月织一件看不见的毛衣，把寒冷、黑暗、恐惧、抑郁都挡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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