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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府邸，虽比从前的瑞王府更显恢弘肃穆，但在后宅深处，却另有一番岁月静好的光景。
春日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铺着软垫的榻上。已过花甲之年的夜无殇，卸下了昔日的亲王威仪，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常服，半靠在引枕上。他怀中抱着刚满三岁的庶出小孙儿夜明哲，是老三夜承凯家的幼子，正咿咿呀呀地抓着他花白的胡须玩耍。夜无殇非但不恼，眼角深刻的皱纹里反而漾开难得一见的、纯粹的慈和笑意。
苏婉清坐在他身侧的绣墩上，手里做着针线，是一件给孙儿的小肚兜。她穿着素雅的秋香色杭绸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简单的碧玉簪，面容保养得宜，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绝色风韵，眼神却沉淀着岁月赋予的通透与平和。她含笑看着丈夫与孙儿嬉闹，手中针线穿梭不停。
“祖父，祖父！您看我这招‘白虹贯日’使得可对？”十三的夜明远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手持一柄为他特制的小木枪，在铺着厚绒地毯的厅堂中央虎虎生风地比划着。
夜无殇抬眼看去，眼中带着专业的审视，点了点头：“架势不错，下盘还需再稳三分。你曾外祖父苏家的枪法，重意不重形，关键在于腰马合一的气劲。”他虽多年不亲自舞枪弄棒，但眼力犹在。
“是！孙儿记住了！”夜明远大声应道，又更加认真地练习起来。
一旁安静看书的夜明轩抬起头，他年十四，气质愈发沉静，眉眼间已有了其父夜承瑞少年时的影子。他放下书卷，走到弟弟身边，温声道：“二弟，手腕再沉一寸，气力方能贯通。”他边说边亲自示范了一下细微的动作调整。
苏婉清看着这一幕，眼中笑意更深。长孙明轩的沉稳与次孙明远的活泼，恰如当年他们的父亲夜承瑞与舅舅苏安邦，这血脉与性情的延续，让她感到一种奇妙的圆满。
“祖母，祖母！萱儿描好了红，您看看！”十二岁的夜瑾萱举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大字，像只欢快的小蝴蝶般扑到苏婉清膝前，小脸上满是求表扬的期待。
苏婉清接过字帖，仔细端详。萱儿的字虽还稚嫩，但笔画工整，结构匀称，已初见风骨。她温柔地抚摸着孙女的头发，赞道：“我们萱儿真棒，比昨日又进步了。来，这是祖母奖励你的。”说着，从旁边的攒盒里取出一块精致的荷花酥，递给小孙女。
夜瑾萱开心地接过，却没有立刻吃，而是转身，将糕点递到祖父嘴边：“祖父也吃，甜！”
夜无殇愣了一下，看着小孙女那双清澈纯真的眼睛，和那块被她小手捏得有些变形的糕点，心中最坚硬的一角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他微微俯身，就着孙女的手，轻轻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着，那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一直暖到了心底。
他抬头，与苏婉清目光相触。夫妻二人相视一笑，无需言语，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感慨。
午后，孩子们被乳母丫鬟带去歇息，厅内只剩下老夫妻二人。侍女重新沏上热茶，氤氲的茶香弥漫开来。
夜无殇握着温热的茶杯，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的怅惘：“有时静下来想想，这大半生，竟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苏婉清拈着针线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
“梦里……有过年少时的意气风发，也有过身不由己的无奈；执掌过权柄，也经历过兄弟阋墙的险恶……”他的目光变得幽深，似乎穿透了时光，看到了许多年前，世子府里那些波谲云诡的日夜，那些为了权力、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做出的选择和牺牲。
苏婉清放下手中的活计，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那只手，曾经执掌生杀予夺，如今皮肤松弛，布满了老年斑，却依旧温暖。
“是啊，”她轻声应和，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也常想起从前。想起刚入世子府时的惶恐无助，想起……竹意居的冰冷，想起以为永失我儿的彻骨之痛……”
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充满血泪的记忆，如今再次提起，心口虽仍有细微的刺痛，却不再有那蚀骨焚心的恨意与绝望。因为它们都被后来漫长的、真实的幸福所覆盖和治愈了。
夜无殇反手握紧了她微凉的手指，眼中带着深深的愧疚与后怕：“婉清，当年……是我疏忽，让你受了许多苦。”这是他时常萦绕心头的憾事，虽然后来他用余生的尊重与爱护来弥补，但终究意难平。
苏婉清摇了摇头，唇边噙着一抹释然的微笑：“都过去了。若非经历那些磋磨，或许我们也未必懂得珍惜后来的相守。你看现在，承瑞出息，儿媳贤惠，孙儿们绕膝承欢，兄长们也都安好……这日子，我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丈夫脸上：“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当年在墨韵斋外，我飘荡了那么久，看你处理政务，看你权衡利弊……虽是无奈，却也无形中学到了许多。后来能帮承瑞稳住后方，打理王府，那些‘旁听’来的见识，功不可没。”
夜无殇闻言，先是愕然，随即失笑摇头：“竟还有这等缘故？看来我这世子当年的辛苦，倒也不算全无用处，至少……教化了一只特别的学生。”他语气中带着难得的调侃。
苏婉清也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如同秋水中漾开的涟漪。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将整个庭院染得一片暖融。孩子们睡醒后又被带来请安，厅内重新充满了稚嫩的欢声笑语。
夜明轩在向祖父请教一段史书上的疑义，夜明远则在炫耀他新学会的一套拳法，夜瑾萱趴在祖母膝头，听着她轻声讲述一个精怪报恩的古老传说。夜明哲小家伙又爬到了祖父怀里，呼呼大睡，口水濡湿了夜无殇的衣襟。
夜无殇低头看着怀中孙儿恬静的睡颜，再抬眼看看满堂儿孙，最后目光落在身旁相伴一生、容颜已老却气质愈发出尘的妻子身上。
他忽然觉得，这一生，争过，夺过，辉煌过，也失落过。但最终，能换来这暮年时光的儿孙绕膝，夫妻相守，能看着自己血脉延续，家族昌盛，便是人间至福。那些曾经的刀光剑影、恩怨情仇，在这平淡而真实的烟火气里，都化作了指尖流沙，随风而逝，只留下掌心这点沉甸甸的、名为“家”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