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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顶刺眼的粉轿抬进角门，当父亲脸上洋溢着多年未见的、近乎扬眉吐气的笑容时，柳姨娘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剜去了一块，空落落地疼，却连一丝不满的神色都不敢流露，只能将苦泪和着尊严，默默咽回肚里。
世子府那边的风波诡谲，似乎暂时未能完全波及到将军府三房这潭死水。因着苏婉清在世子府看似“得宠”的势头，苏承志暂且歇下了立刻将苏婉如嫁出去换好处的心思，这倒让柳姨娘和苏婉如都暗暗松了口气。
苏承志决定这几日要接外室红柳进府的消息，像一块巨石，重重砸进了柳姨娘的心里。
红柳，那个据说身段风流、眉眼含春的女子，更重要的是——她怀了男胎！
这个消息，对于年近不惑、却因膝下无子而在府中始终抬不起头来的苏承志而言，不啻于久旱逢甘霖。他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走路都带着风，连带着对柳姨娘母女，也难得地有了几分“通知”而非“命令”的语气。
松鹤堂那边，老将军苏擎苍对此不置可否，只要不影响家族声誉，儿子纳妾延嗣在他看来是天经地义。而老夫人赵氏，虽不喜儿子宠幸身份低微的外室，但念在盼孙心切，又听闻是男胎，终究还是点了头，只淡淡吩咐了一句：“既然有了身子，就接进来吧，好歹是苏家的血脉，别流落在外头叫人笑话。只是要仔细规矩，莫要惹出是非。”
有了父母的首肯，苏承志更是底气十足。他亲自吩咐下去，让柳姨娘将三房院落里唯一一间坐北朝南、宽敞明亮的东厢房收拾出来。
柳姨娘接到吩咐时，正拿着针线给苏婉星缝补一件旧衣。她的手猛地一颤，针尖刺入指腹，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她却浑然未觉。
东厢房……那是她刚被收房时，短暂居住过的地方，承载着她年轻时一点点微末的期盼。后来她接连生下三个女儿，地位一落千丈，便被挪到了如今这处狭窄阴暗的西厢。
如今，夫君却要她亲手将那份早已不属于自己的“体面”，拱手让给另一个女人，一个凭借腹中块茎便能轻易夺走她仅剩尊严的女人。
她敢怒不敢言。
在这个以夫为天、以子为贵的深宅里，没有儿子，就是原罪。她连争辩的资格都没有。
十五岁的苏婉如和十二岁的苏婉星，更是吓得战战兢兢。她们从小就知道父亲不喜欢她们，嫌她们是女儿，不能光耀门楣。如今父亲好不容易盼来了儿子，那个即将进门的“红柳姨娘”在她们眼中，如同一个会吞噬一切的可怕存在。她们紧紧依偎在母亲身边，看着母亲默默垂泪，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觉得前路一片灰暗。
柳姨娘最终还是动手了。她带着两个女儿，默默地，将东厢房里属于她们的一些陈旧杂物清理出来，将每一个角落都擦拭得干干净净，床铺铺上虽然不算簇新、但已是她能拿出的最好的被褥。整个过程，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偶尔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
这一日，天色有些阴沉。一顶不算华丽却簇新的粉轿，从将军府的角门悄无声息地抬了进来，直接停在了三房院落门口。
苏承志早已等候多时，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意和期盼。他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下一个穿着水红色绫裙、腹部已微微隆起的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十二三岁年纪，生得确实有几分颜色，柳眉杏眼，皮肤白皙，行动间带着一股刻意的娇弱。她低眉顺眼地给苏承志行礼，眼波流转间，却飞快地扫了一眼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强作镇定的柳姨娘母女。
“红柳，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苏承志语气温和，带着前所未有的耐心，“这位是柳姨娘，你日后要多尊重。这两个是婉如和婉星。”他指了指柳姨娘和苏婉如姐妹。
红柳立刻对着柳姨娘福了一福，声音娇滴滴的：“红柳见过柳姐姐，日后还请姐姐多多照拂。”态度看似恭敬，但那声“姐姐”叫得柳姨娘心口一抽。
她又看向苏婉如和苏婉星，笑了笑：“这就是两位小姐吧，真是水灵。”
苏婉如和苏婉星吓得往后缩了缩，不敢应声。
苏承志皱了皱眉，似乎对女儿们的怯懦有些不悦，但碍于红柳在场，并未发作。他转向柳姨娘，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柳氏，红柳如今身子重，需要静养。东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你多费心照看。她身边我已安排了两个丫鬟和两个婆子伺候，但一应饮食起居，你还是要亲自过问，务必尽心，不得有误！”
柳姨娘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维持住声音的平稳：“是，老爷，妾身……知道了。”
苏承志又看向苏婉如和苏婉星，语气严厉了几分：“你们两个，日后见了红柳姨娘要有规矩，不得无礼冲撞，听见没有？”
“听……听见了。”两个女孩声音细若蚊蚋，头垂得更低了。
安排妥当，苏承志便亲自扶着红柳，走向那间宽敞明亮的东厢房，将柳姨娘母女三人，连同她们满心的悲苦与无助，彻底晾在了原地。
秋风卷着落叶，在三房的小院里打着旋儿。柳姨娘望着那扇紧闭的东厢房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苏承志温和的说话声和红柳娇俏的笑声，只觉得浑身冰冷。她默默转身，拉起两个女儿冰凉的小手，一步步挪回那间阴暗的西厢。门关上的刹那，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她知道，从今往后，这三房的天，彻底变了。而她和她可怜的女儿们，在这座宅院里的日子，将更加艰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