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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本记录着“关怀”的账册，在烛光下显露出远超常理的药材开销，当胡医正一句“虚不受补”如同惊雷炸响在书房，夜无殇那向来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映入了第一丝源自枕边人的、令人心悸的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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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姨娘柳氏那日在花园里，看似无心实则有意的一句抱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终究还是在夜无殇的心底漾开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他素来厌烦后宅这些拈酸吃醋、搬弄是非的伎俩，但柳氏那句“世子妃娘娘待三妹妹真是没得说，日日珍贵补药养着，比对我们这些生了哥儿的还上心”，却带着某种刻意的含义，让他无法全然忽略。
他并未立刻发作，甚至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只是在一个处理完公务的深夜，他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书案后，鬼使神差地取出了近几个月府内的用度记录，翻到了锦瑟院的开销那一页。
烛火跳跃，映照着账册上清晰的墨字。起初，一切看似正常。锦瑟院的份例，吃穿用度，比寻常姨娘的用度要苛刻许多。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药材补品”这一项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数目不对。
锦瑟院这段时间在药材上的开销，竟比几位有子姨娘的院子加起来还要多！且这些药材名目繁多，大多并非治疗寻常风寒体虚的常见药材，多是些人参、鹿茸、阿胶等大补之物。采买的来源也并非府中公中的药库，而是经由孙妈妈之手，从几家特定的、位置隐秘的药材行购入。
一个“体弱”、“受惊”、“需静养”的庶女，何须如此大费周章，用这般凶猛的大补之药？且这用药的路子，透着一种刻意的隐蔽。
夜无殇合上账册，指节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并非不通医理，行军打仗，对金疮药、止血散等也略知一二，深知用药需对症，过犹不及的道理。
“来人。”他声音低沉，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值守在外的心腹内侍应声而入。
“去请胡医正过来一趟，就说本王有些许医理上的疑问请教。”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胡医正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夜深被召，他脸上却并无倦色，只有医者的恭谨与肃然。
“王爷。”胡医正躬身行礼。
夜无殇没有绕圈子，直接将账册翻到锦瑟院药材记录的那几页，推到他面前，语气听不出喜怒：“胡医正，你来看看，这些药材，若是用于一个年纪如三姑娘这般年纪、体质虚弱、气血略有亏虚的女子，效用如何？”
胡医正依言上前，就着烛光，仔细浏览那列单子。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半晌，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明显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回王爷，这……这些皆是性烈大补之药。若用于年老体衰、元气大伤者，或可峻补元气。但若用于三姑娘这般年纪、这般症候的年轻女子……”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选择了医者的坦诚，“恐是……弊大于利。”
“哦？仔细说来。”夜无殇目光锐利如鹰隼。
“三姑娘之症，源于惊惧伤神，兼有先天不足，乃是虚症，宜缓缓图之，以温补、养血、安神为主。若骤然投入如此多大补燥热之品，好比……好比久旱之田，忽遇暴雨洪涝。”胡医正声音沉稳，却字字清晰，“非但不能滋养，反而会冲击本就虚弱的脏腑经络，导致虚火上升，气血逆乱。初时或觉精神短振，实则耗损根本。长久服用，必会出现头晕目眩、心悸盗汗、夜不能寐等症状，日渐消瘦，精神萎靡，最终……恐会耗竭元气，油尽灯枯。”
“虚不受补”四个字，虽未直接说出，但其意已昭然若揭。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映得夜无殇的脸色明明灭灭。
他想起苏婉清那苍白怯懦的脸，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脆弱。若真按此方用药，她那单薄的身子，如何能承受得住？苏玉华……他这位向来端庄得体、贤名在外的正妃，如此“厚待”一个庶出的妹妹，究竟意欲何为？
是医术不精，无心之失？还是……别有用心？
一股冰冷的寒意，悄无声息地爬上夜无殇的脊背。他从不轻易怀疑身边人，尤其是为他生育了女儿、执掌中馈多年的正妃。但账册上那异常的开销，胡医正那笃定的诊断，以及二姨娘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让他无法忽视的、充满疑点的画面。
“本王知晓了。有劳胡医正，此事……”夜无殇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王爷放心，老朽明白，今夜之事，绝不会出自老朽之口。”胡医正立刻躬身表态。他行医多年，深知高门内宅的阴私，有些话，点到即止，明哲保身才是生存之道。
待胡医正退下后，夜无殇独自在书房中静坐了许久。窗外月色清冷，落在他冷硬的侧脸上。
他终于起身，走到书架旁，看似随意地移动了几本书籍，触动了机关。书架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道暗门。一个身着玄色劲装、面容模糊不清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内。
“去查。”夜无殇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不带一丝感情，“苏玉华近一年来，所有经手或授意采买的药材记录，无论大小，无论来源。尤其留意与‘助孕’、‘损身’相关的药物。所有接触过这些药材的人，一一排查。记住，暗中进行，不得惊动任何人。”
“是。”玄衣身影低声领命，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书架缓缓合拢，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书房内，烛火依旧。夜无殇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眸色深不见底。
他一直以为后宅不过是女人间的小打小闹，无伤大雅。却从未想过，这看似平静的湖面之下，竟可能隐藏着如此阴毒致命的暗流。若苏玉华当真存了那般心思……那她往日里的温婉贤淑，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第一缕疑云，已在他心中悄然升起，如同投入古井的巨石，虽未立刻激起惊涛骇浪，却已然搅动了井底沉积多年的淤泥。真相，往往就隐藏在这看似微不足道的裂痕之后。而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在他眼皮底下，行此魑魅魍魉之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