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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孙婆子那看似无心的闲谈，将柳姨娘与苏玉华之间那细微的裂痕轻描淡写地袒露时，苏婉清沉寂的心湖骤然漾开一圈涟漪——敌人的堡垒，终是从内部先显出了罅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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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轩的日子，因着苏婉清持续不断的“忏悔”表演，以及那包薄荷艾草带来的隐秘希望，似乎不再那么绝望难熬。孙婆子的态度，在苏婉清日复一日的“安分守己”和那剂治好了她孙子夜咳的土方作用下，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虽谈不上亲近，但至少不再主动刁难，偶尔，甚至会带着一点施舍般的“好意”，透露一两句府中无关痛痒的闲话。
这一日，孙婆子送来晚膳时，见苏婉清又坐在老树下“伤怀”，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慢吞吞地收拾着食盒，状似无意地低语了一句，声音含混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今早请安，二姨娘也不知怎么了，为着针线房先给谁做冬衣这点子小事，竟跟娘娘顶了两句……真是愈发没规矩了……”
话音未落，她像是意识到自己多嘴了，立刻闭紧了嘴巴，拎起食盒匆匆走了。
苏婉清垂着的眼睫猛地一颤！
二姨娘柳氏……与苏玉华发生了口角？
虽然只是针线房先后顺序这等微末小事，但在这等级森严、规矩大过天的后宅，妾室敢与正妃顶嘴，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这意味着柳姨娘对苏玉华的不满，可能已经积累到了一定程度，甚至敢于在明面上稍稍流露了！
是因为苏玉华“固宠”计划受挫（自己这个“棋子”废了），让柳姨娘觉得有机可乘？还是因为苏玉华近日将更多精力放在打压自己、挽回声誉上，暂时放松了对其他姨娘的压制，让柳氏觉得可以试探一下底线？
无论原因如何，这对苏婉清而言，无疑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在特定时刻，绝对可以成为搅乱局势、分散火力的绝佳工具！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苏婉清脑海中成型。
她不能再仅仅被动地“忏悔”和等待。她需要主动出击，向潜在的“盟友”（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可利用的刀”）释放一个信号——她这里，有苏玉华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而且，她并非全无价值。
她回到屋内，翻找出之前藏起的一块质地稍好、颜色也更鲜亮些的湖蓝色绸缎边角料——这是她某次“练习”时，李嬷嬷心情好额外赏的，她一直没舍得用。
这一次，她没有绣那些清雅低调的兰草、缠枝莲。她选择了略显张扬富丽的折枝牡丹纹样。牡丹，是富贵与身份的象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意味。她刻意将针法运用得更加娴熟、精巧，花瓣层层叠叠，色泽过渡自然，叶脉勾勒得清晰有力，整方帕子透着一股与她目前“怯懦忏悔”形象截然不同的、内敛的锋芒。
她知道，这方帕子一旦流出，必然会引起注意。一个从小就不被重视，现在又被囚禁、名声扫地的庶女，竟能绣出如此精致、甚至带着点不俗品味的物件？这本身就是一个矛盾，一个值得探究的谜团。
她要将这谜团，抛给那些对苏玉华心怀不满、又时刻关注着听雪轩动向的人看。尤其是……二姨娘柳氏。柳氏性子掐尖要强，又育有庶长子，对苏玉华的正妃之位未必没有想法。这样一件出自“对手”妹妹之手的、隐含意味的绣品，很难不引起她的好奇与猜测。
几天后，孙婆子再来时，苏婉清“恰好”在院中“欣赏”这方刚完成的牡丹帕子，脸上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混合着不舍与决绝的复杂神情。
孙婆子果然被那鲜亮的颜色和精致的绣工吸引，多看了两眼。
苏婉清适时地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窘迫”和“恳求”，将帕子递向孙婆子，声音细弱：“孙妈妈……这帕子，我绣了许久……如今我这般境况，也用不上这等鲜亮东西了……能否……能否再劳烦妈妈，帮我带出去……不拘几个钱，换了也好……”
她将理由归结于“境况不堪，用不上”，合情合理。
孙婆子看着那方明显超出寻常水平的帕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想到苏婉清近日的“安分”和那剂药的恩情，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嘟囔道：“老婆子尽力吧……不过这等好东西，怕是也卖不出什么好价钱，毕竟……”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沾了“污名”的人的东西，谁会出高价？
“无妨的，多谢妈妈。”苏婉清感激地道，低垂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冷光。她不在乎价钱，她在乎的是这方帕子能否到达它该去的地方。
栖梧苑内，苏玉华听着钱妈妈的禀报，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冷笑。
“日夜忏悔？安分守己？连鲜亮衣裳都不敢穿了？”她轻轻拨弄着指甲上的鎏金护甲，“看来，流言和冷落，果然是打磨人的最好砂石。她总算认清自己的身份了。”
“娘娘运筹帷幄。”钱妈妈奉承道，“那起子不安分的（指柳姨娘），近日也蹦跶不了几天了。”
苏玉华笑容微敛，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光是认清身份还不够。留着她，终究是个隐患。万一哪天她反口，或是被哪个不开眼的利用了，总是麻烦。”
她沉吟片刻，纤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再过些时日，便是重阳家宴了吧？”
“是，娘娘。”钱妈妈心领神会。
“嗯，”苏玉华缓缓道，“一个精神恍惚、行为时常有失分寸的人，出现在家宴上，惊扰了王爷王妃，或是冲撞了哪位贵人……你说，府里还能容得下她吗？是送去家庙青灯古佛，还是……‘病故’静养，不就由我们说了算？”
她需要一场“意外”，一场在众目睽睽之下，能彻底坐实苏婉清“疯癫”或“品行不堪”的“意外”。如此一来，便能名正言顺地将这个隐患彻底清除，永绝后患。
“老奴明白，定会安排妥当。”钱妈妈躬身，眼中闪烁着同样冰冷的光。
而此刻，那方湖蓝色的牡丹帕子，正经由孙婆子不甚情愿却依旧执行的手，流向府外那隐秘的渠道。它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带着苏婉清无声的试探与呐喊，期待着能在未知的彼岸，激起一丝她所期盼的、来自“敌人之敌”的回响。听雪轩内，苏婉清抚摸着藏于袖中的另一块记录着“柳姨娘口角”的绣片，眼神幽深。风暴，正在看似平静的海面下悄然凝聚，而她，已备好了迎接，甚至……引导风暴的舟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