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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碗散发着异样甜香的“滋补”汤药被端到面前时，她脸上挂着感激零涕的浅笑，心底却已看穿这糖衣包裹的砒霜——既想要她这具身子做容器，又岂会轻易毁去？
秋意渐深，连着几日阴雨，三房的小院更显潮湿阴冷。苏婉清近来“忧思过甚”、“夜不能寐”的消息，不知怎的，竟也传到了大夫人王氏耳中。
这日晌午，大夫人身边得力的张嬷嬷，亲自带着一个小丫鬟，提着一个精致的红漆食盒，来到了三房这僻静的院落。
“柳姨娘，三姑娘，”张嬷嬷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上位者仆役的客气笑容，“夫人听说三姑娘近来身子不适，精神短少，心中甚是挂念。特意让老奴送来了这碗‘八珍养血汤’，是宫里流出来的好方子，最是滋补气血，安神定惊。夫人吩咐了，定要看着三姑娘趁热用了才好。”
柳姨娘受宠若惊，连忙拉着苏婉清起身道谢：“劳母亲和大夫人如此挂心，真是折煞我们了。”她心下虽也觉诧异，但更多的是一种卑微的受宠若惊。大夫人何曾对她们三房如此关怀过？
苏婉清垂首立在母亲身侧，心脏却在张嬷嬷踏入院门的瞬间便骤然收紧。来了！果然来了！这“关怀”来得如此突兀，如此刻意！联想到前几日听到的关于世子妃“需人陪伴”的风声，这碗汤的用意，简直昭然若揭！
她抬起眼，目光快速扫过那碗被小丫鬟从食盒中取出、放在桌上的白瓷碗。汤色呈深褐色，表面浮着些许油花，看起来与寻常补药无异。但空气中，除了药材的苦涩气味外，似乎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不和谐的甜香，与她前世在世子府被下药前，某些特殊汤饮中闻到的味道，隐隐重合！
这不是普通的补药！里面定然加了别的东西！或许是某种助孕的虎狼之药，或许是扰乱心神、让人更容易被操控的迷幻之物，但绝不会是损害她生育能力的毒药——苏玉华还需要她这具健康的身体来孕育“嫡子”！
电光火石间，苏婉清心中已然明了。这是试探，也是前期准备。苏玉华和大夫人，是想先将她的身子“调理”到最佳状态，方便日后掌控和使用！
恨意如同毒蛇，在她心底嘶嘶吐信，但她脸上，却瞬间绽放出一个受宠若惊、又带着几分虚弱感激的笑容，朝着张嬷嬷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婉清多谢祖母、多谢大伯母厚爱！劳张嬷嬷亲自跑这一趟，婉清……婉清实在是……”她声音哽咽，适时地表现出激动与惶恐。
张嬷嬷见她如此“上道”，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语气更“和蔼”了几分：“三姑娘快别多礼了，趁热把汤喝了吧，夫人还等着老奴回话呢。”
柳姨娘也连忙催促：“清儿，快，莫要辜负了大夫人一番心意。”
“是。”苏婉清乖巧应声，走上前，端起那碗犹自温热的汤药。瓷碗传来的暖意，却让她感到刺骨的冰寒。
在张嬷嬷和柳姨娘的目光注视下，她将碗凑到唇边，做出饮用吞咽的动作，喉咙微动，实际上却屏住呼吸，一滴也未真正咽下。那诡异的甜香愈发清晰，几乎让她作呕。
她假装被药味呛到，轻轻咳嗽了两声，用袖子掩住口唇，趁机将含在口中的少许汤液悄悄吐在袖内的暗袋帕子上。然后才状似艰难地，小口小口地将碗中剩余的汤药“喝”完。
“咳咳……这药，味道有些特别……”她放下空碗，微微蹙眉，用手帕轻轻擦拭嘴角，一副不胜药力的柔弱模样。
张嬷嬷见她喝完，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良药苦口，三姑娘忍耐些。今日用了这汤，晚间定能睡个安稳觉了。”她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丫鬟告辞离去。
送走张嬷嬷，柳姨娘还沉浸在难得的“关怀”中，絮絮叨叨地说着大夫人的好处。苏婉清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借口汤药后犯困，要回房歇息，端着那盆母亲窗台上放着的一盆长势不算太好的兰草，回到了自己房间。
关上房门，她脸上的柔弱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锐利。她毫不犹豫地将那盆兰草端起，将碗底残留的些许药渣和汤汁，尽数倒了进去，仔细地让每一寸土壤都浸润到。
她不知道这加了料的“八珍汤”具体是什么，但她可以肯定，绝非凡品。既然是“滋补”催孕的虎狼之药，其药性必然猛烈，对于这盆本就不算健壮的兰草而言，无异于毒药！
她要留下证据！一个无声的、不会说话的，但却能清晰表明这碗汤有问题的证据！
做完这一切，她将空碗洗净放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接下来的几日，她依旧每日去藏书阁，依旧扮演着怯懦，只是对那盆兰草，多了几分“不经意”的关注。
果然，不过两三日光景，那盆兰草原本翠绿的叶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黄、萎蔫，叶尖甚至出现了焦枯的迹象。不过五六日，整盆兰草便彻底枯萎死去，再无一丝生机。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苏婉清“遵从”大夫人的“关怀”，每日“静养”，气色在柳姨娘看来，竟真的“红润”了不少（实则是她暗中调理和不再担惊受怕的缘故）。
柳姨娘只当是那补汤起了效果，还暗自欣喜。唯有苏婉清，在夜深人静时，看着窗台上那盆枯死的兰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
证据，已经留下。这盆枯死的兰草，无声地控诉着那碗“滋补”汤药的霸道与异常。她现在不动声色，不代表她会忘记。这盆枯草，将会在未来的某个关键时刻，成为她反击的利器之一。将计就计，顺势而为，方能在这暗流汹涌的深宅中，为自己争得一线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