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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晨光真切地照在指尖，当心跳沉稳地敲击着胸腔，那八年的血泪与冤屈，却如同附骨之疽，清晰得让她无法相信这仅仅是一场噩梦。
她维持着那个扶着梳妆台的姿势，许久未曾动弹。
冰冷的木质触感透过掌心传来，真实得不容置疑。胸腔里那颗心脏有力的搏动，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温热，甚至窗外越来越清晰的鸟鸣，院中隐约传来的洒扫声……所有的一切，都在向她宣告着这个世界的真实。
可正因如此，那股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迷茫感，才愈发汹涌地席卷而来。
那八年呢？
那被设计失身的屈辱，那百口莫辩的“爬床”罪名，那十月怀胎却被囚禁的孤寂与恐惧，那生产后骨肉立刻被夺走的剜心之痛，那碗穿肠毒药下肚时的冰冷与怨恨，还有那作为鬼魂飘荡的日日夜夜，看着自己的孩子从聪慧灵秀到被慢性毒药一点点侵蚀、最终在自己面前停止呼吸的绝望……
难道……难道这一切，都只是她十六岁这年，一个过于漫长、过于逼真、过于残忍的噩梦？！
是她睡前看了不该看的话本子，还是白日里听了下人们嚼舌根，关于世子府、关于那位高高在上的世子妃姐姐的闲言碎语，才让她做了这样一场光怪陆离、痛彻心扉的噩梦？
她多么希望是这样！
如果只是一场梦，该有多好！醒来她还是将军府那个不起眼的庶女，虽然卑微，虽然不受宠，但至少……至少清白尚在，性命无忧，未来……或许还能有别的、不那么惨烈的可能。
苏婉清缓缓松开紧握着梳妆台边缘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麻木。她抬起手，看着这双年轻、细腻、毫无瑕疵的手，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梦境的虚幻感。
没有。
触感是那么真实。
她甚至能感受到指甲划过掌心时，那微微的刺痛。
可是……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嫩肉里，更尖锐的痛感传来。然而，与记忆中那毒发时五脏六腑被搅碎般的剧痛相比，与那魂魄被怨恨撕裂般的痛苦相比，这点皮肉之苦，简直微不足道。
还有那恨！
那股对苏玉华、对世子、对这不公世道的滔天恨意，如同岩浆般在她心底翻滚、灼烧，是如此清晰，如此深刻，几乎要冲破她这具年轻躯壳的束缚！
如果只是梦，怎会有如此真实、如此刻骨的恨意？梦里的情绪，醒来后不都会很快淡去吗？
可她没有！她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苏玉华端着毒药时那冰冷的笑容，就能看到瑞哥儿临死前那灰败的小脸，就能感受到自己魂魄爆裂时那毁天灭地的怨气！
那绝不仅仅是梦！
那是她真真切切经历过的一生！是她用血和泪，用生命和魂飞魄散换来的教训！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冰冷的床沿上。目光再次扫过这间熟悉又陌生的小屋。墙角那个掉了漆的衣柜，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草，还有身下这床打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净的棉被……
一切都和她“记忆”中十六岁那年一模一样。
可她的“记忆”里，还充斥着世子府的雕梁画栋、栖梧苑的暖香馥郁、竹意居的冰冷破败，以及那挥之不去的血腥和药味。
两种截然不同的记忆在她脑海中疯狂冲撞、交织，让她头痛欲裂，几欲呕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