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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军那句“我们……没钱了”，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会议室里刚刚燃起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那火苗本就不旺，是周建国用自己的政治前途当柴，林枫用近乎疯狂的勇气当火石，好不容易才点起来的。可现在，这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阵夹着冰碴的寒风，让火光剧烈摇曳，瞬间只剩下一缕微不可查的青烟。
钱。
一个最世俗，也最无可辩驳的字。
它能让英雄气短，让壮志成灰。
刚刚还剑拔弩张，准备扞卫行业尊严的刘副总工，此刻嘴角却勾起一抹难以察-察觉的弧度。他没说话，只是低头整理着自己的笔记本，那姿态仿佛在说：看吧，我就知道。不按规矩办事，不遵循科学流程，最终总会撞上南墙，而这堵墙，往往是钱砌的。
他身边的几个年轻技术员，也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无奈，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们仿佛看到了这个故事的结局：一场轰轰烈烈的闹剧，最终因为没钱买单而草草收场。
气氛，比发现地下空洞时还要压抑。那是一种从云端跌落的失重感，混杂着理想被现实一拳打在脸上的闷痛。
周建国的脸颊肌肉紧绷着。几分钟前，他还是那个拍着胸脯，愿意为全镇百姓担起泰山之责的镇长。可现在，王建军一句话，就把他刚刚立起来的那个高大形象，衬得有些滑稽。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那不是激动的红晕，而是无钱可用的窘迫。
他看向林枫，眼神复杂。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询问。
小子，你把天捅了个窟窿，现在，我们拿什么来补？
王建军说完那句话，就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耷拉着脑袋，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无处安放地搓着裤缝。他觉得自己像个罪人，明明问题不是他造成的，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让所有人的希望落空的，偏偏是他。
最先打破这死寂的，是陈总工。
这位老专家此刻已经完全从专业信仰的崩塌中走了出来，恢复了一名总工程师应有的冷静与严谨。他扶了扶眼镜，声音干涩但条理清晰：
“我来算一笔账。”
他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面前的白纸上，手中的笔飞快地划动着。
“首先，新坝址的详勘。要打至少五个深度超过五十米的岩心钻孔，进行全面的地质分析和承载力测试。设备、人工、燃油，加上后续的实验室化验，这笔钱，我粗略估计，至少要三十万，这还是最保守的数字。”
“其次，方案重新设计。这需要省设计院的顶级专家出马，建模、演算、出图，设计费不是一笔小数目。而且，拱坝的设计难度和精度要求，远高于重重力坝，费用自然也水涨船高。”
“最后，也是最大的头，工程款。”陈总工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拱坝对混凝土标号、钢筋用量、浇筑工艺的要求，都是最高的。我不敢说具体数字，但整体造价，绝对会比原方案高出一半以上。再加上我们前期已经投入的……周镇长，林书记，这不是一笔小钱，这可能是一个天文数字。”
陈总工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铁锤，将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希望，砸得粉碎。
三十万，仅仅是勘探费。
这个数字，对于一个刚刚才靠社会捐助建起“希望之家”的贫困乡镇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
周建国的手指在桌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知道县里的财政状况，为了这个水库项目，陈建国书记已经是想尽了办法，几乎是把县财政的家底都掏空了。再去找县里要钱，尤其是要在原基础上追加一笔如此巨大的资金，可能性微乎其微。
会议室里，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还是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林枫身上。
是你，发现了问题。
是你，提出了这个大胆到疯狂的方案。
是你，让周镇长压上了自己的前途。
现在，这座钱堆成的大山，也理所当然地压在了你的肩上。
林枫感受到了这些目光的重量，有审视，有怀疑，有期待，也有等着看笑话的幸灾乐祸。他没有回避，而是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惊慌失措，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平静的微笑。
“陈总工算得很清楚，各位的担忧，我也明白。”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片被标记出来的地下空洞，和那道崭新的红色弧线。
“钱的问题，确实是天大的问题。但是，我认为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被这个天文数字吓倒，然后什么都不干，退回原点。”
“我们应该把问题拆开来看。”林枫伸出手指，点了点新坝址的位置，“第一步，是确认这个新方案是否可行。这就需要陈总工刚才说的，三十万的详勘费用。只要我们能证明新坝址是安全的、科学的，那我们就等于拿到了解决问题的‘钥匙’。至于开锁需要多大的力气，也就是后续的巨额资金，那是第二步要去解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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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我们不能因为害怕走不到终点，就选择待在起点等死。”
这番话，没有变出钱来，却像一剂镇静剂，让会议室里众人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他没有回避问题，而是冷静地将一个看似无解的死局，拆解成了一个有先后顺序的流程。
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让陈总工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这小子，不像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倒像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老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