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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村的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通常是村里最清净的地方。可今天，这里却像赶集一样，三三两两聚满了人。男人们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一张张被岁月和劳作刻满沟壑的脸，都绷得像块石头。女人们则聚在另一堆，虽不像男人们那样沉默，但言语间也充满了火药味，不时有几句尖锐的咒骂声，像石子一样砸进沉闷的空气里。
村里的狗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气氛，不再像往日那样撒欢乱窜，只是夹着尾巴，在人群外围不安地打着转。
这就是林枫赶到时看到的景象。
他甚至不用看系统里那依旧闪烁的猩红预警，就能从这压抑到极致的空气中，嗅到风暴来临前那股特有的、混杂着尘土与愤怒的味道。村民们已经自发地聚集起来，那股被压抑了太久的怨气，正在寻找一个宣泄的出口。现在，他们缺的只是一个带头人，一句“走，去县里”的口号。
林枫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即将沸腾的油锅。
“看，镇上的人又来了！”
“来干啥？又是来劝我们别闹事的？”
“他娘的，路不给修，还不让我们说话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有审视，有警惕，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厌烦。这些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刺痛。
林枫没有躲闪，他径直穿过人群，走向蹲在老槐树根下的一个干瘦老头。那是老王村的村支书，王全。王全正把烟锅在鞋底上使劲地磕着，手背上青筋毕露，仿佛想把满肚子的火气都从烟锅里磕出来。
看到林枫，王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慌，也有解脱。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声音沙哑：“林……林干部，你怎么来了？”
他头顶的民心值是【-35，焦虑/无助】。
“王书记，我来，是想跟大伙儿说几句话。”林枫说。
“说话？”王全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啥？现在我说啥都没人听了。大伙儿心里都憋着火呢，林干部，你还是……先回吧，免得引火烧身。”
他这是在提醒，也是在撇清关系。
“火总得有个地方烧，要么烧到县里去，把大家的前途都烧了；要么，就让它烧在这条路上，把路烧出来。”林枫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嘈杂的人声中，却异常清晰。
王全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双眼睛里没有他见惯了的官腔，也没有虚伪的安抚，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你想干啥？”王全压低了声音。
“开个会，就在这儿，现在。”林枫指了指老槐树下那片空地，“你帮我把人聚一聚，剩下的，我来说。”
王全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跺脚，把抽了半截的烟卷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爬上旁边一个用来晒谷物的石碾子，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嗓子：“都别吵吵了！静一静！镇上的林干部有话要跟大家说！”
这一嗓子，让整个场子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扭过头，目光再次集中在林枫身上。
林枫没有上石碾子，他就站在人群中央，站在那片被踩得结结实实的黄土地上。他环视四周，看到了昨天那个抱着女儿的年轻母亲，她正用一种戒备的眼神看着自己；他也看到了王二柱，王二柱扛着锄头站在人群外围，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乡亲们，我叫林枫，是镇政府新来的。”他开了口，没有用任何客套的称谓，像是在和邻居拉家常，“我知道大家今天聚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也知道大家心里有多大的火。说实话，换成我，天天走那样的路，我也得骂娘。”
一句“我也得骂娘”，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出现了一丝松动。一些原本板着脸的村民，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这干部，说话不像是干部。
“昨天，我看见王家嫂子的闺女摔在泥里，一身泥水，哭得我心里都难受。今天早上，我自己也在这条路上走了一宿，变成了个泥人。”林枫指了指自己身上还没完全洗干净的裤脚，“这条路，是该修了，马上就得修！”
“修？说得好听！”人群里，一个粗壮的汉子高声喊道，“嘴皮子一碰，路就能平了？钱呢？我们反映了多少年了，每次都说研究研究，研究到最后，路还是那条烂泥路！”
“就是！没钱说个屁！”
“别是又来忽悠我们，想让我们别去县里的吧？”
质疑声、嘲讽声立刻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林枫没有急着辩解，他等这股声浪稍微平息了一些，才继续说道：“大哥问得好，钱呢？我也想问，钱呢？”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破旧的笔记本，翻开。
“今天一个上午，我拿着我画的图，做的勘察记录，把镇里能跑的部门都跑遍了。我跟你们学学舌，看看他们是怎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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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那些人的腔调：
“交通办的钱主任说：‘哎呀，小林啊，这个事难啊！全年的预算，年初就定下来了，一个萝卜一个坑，一分钱都挤不出来！你先打个报告，等明年……’”
他学得惟妙惟肖，连钱主任那爱莫能助的摊手动作都模仿了出来。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这笑声里带着苦涩和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然后我去了环保办，我说路边又是排污口又是垃圾堆，这算环境污染吧？周科员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地跟我说：‘林枫同志，这个事管辖权比较复杂，不太归我们管。我建议你，还是先找城建办或者基建办……’”
“最后我去了基建办，刘副主任最热情，夸了我五分钟，说我精神可嘉，是咱们的本色！然后告诉我，修路要立项，立项要搞可行性研究，要地质勘探，要报党政联席会，要报县里审批……这个周期，快了半年，慢了一两年！”
林枫说完，合上本子，看着众人，摊了摊手：“这就是我一个上午跑下来的结果。他们每个人都态度和蔼，每个人都说得有道理，每个人都把我当皮球一样，从二楼踢到一楼，又从一楼踢回了原点。”
整个场子，鸦雀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