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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苏恬醒得比闹钟还早。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一片灰蒙蒙的蓝。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静静躺了片刻，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的跳动，没有预想中的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凝滞的平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的海面。
她起身，冲了个热水澡，用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中那个眼神清亮、带着些许疲惫却异常坚定的自己。今天，她不是苏恬，也不是“月娘”，她要成为“林晚”。
周明和小林准时来接她。车上气氛有些沉默，周明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缓解紧张，但看到苏恬闭目养神、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小林则默默检查着随身携带的证件、剧本笔记和保温杯。
试镜地点设在城郊一个僻静的艺术园区内，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到达时，楼下已经停了几辆车，隐约能看到几个熟悉或半熟悉的面孔，都是业内颇有实力的女演员，显然都是为了“林晚”这个角色而来。竞争比想象中更激烈。
苏恬深吸一口气，戴上口罩和帽子，在周明和小林的护送下，低调而快速地走进了小楼。内部装修简约而富有艺术感，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咖啡香和紧张的气息。她们被工作人员引到一间休息室等候。
休息室里已经坐了几位女演员，彼此点头致意，笑容客气而疏离，眼神里却都带着不动声色的打量和评估。苏恬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出那几页被翻得卷边的剧本片段，最后一遍默读，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的批注上摩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断有人被叫出去，又有人进来。休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能听到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苏恬老师，请准备。”工作人员推门进来，叫到了她的名字。
苏恬合上剧本，站起身。周明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臂，低声道：“放松，就像你平时练习的那样。”小林则递给她一瓶水。
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跟着工作人员走向那扇决定命运的门。
试镜间比想象中更简洁。正前方摆着几张长桌，后面坐着几个人。正中间那位头发花白、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正是导演陈正道。他旁边坐着制片人和编剧。而让苏恬心跳骤然加速的是，在陈导右手边稍远一些的位置，坐着顾景琛。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支笔，目光平静地落在刚刚走进来的她身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一个旁观者。
苏恬迅速移开视线，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陈导身上。她走到房间中央预留出的表演区，微微躬身：“陈导好，各位老师好，我是演员苏恬。”
陈正道抬起眼皮，打量了她几秒钟，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他没有寒暄，直接指向旁边一个简单的布景——一张旧桌，两把椅子。“第三场，林晚和沈屹争吵后，厨房独白。”
这正是苏恬反复练习、并且收到过“神秘指引”的那场戏！她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迅速调整状态，走到了“厨房”区域。
灯光调整，聚焦在她身上。
苏恬背对着“镜头，肩膀微微垮着，手里做着虚拟的洗碗动作。她的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被生活重压后的麻木。空气中仿佛弥漫着刚刚散去的硝烟和无声的悲伤。
没有台词的前奏，只有沉默的动作和逐渐沉重的呼吸声。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极度的疲惫和空洞。她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遥不可及的过去和一片迷茫的未来。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很轻，带着砂纸摩擦般的沙哑，开始那段内心独白：
“……都说日子过着过着就好了，可怎么就越过越窄了呢？”她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无声的命运，“沈屹，我们当初……不是这样的啊……”
她的声音里没有控诉，只有深深的困惑和无力。眼泪在她眼眶里慢慢积聚，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只是在眼眶里打着转，折射出头顶灯光破碎的光芒。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围裙的边缘，指节泛白。
整个表演，她完全收着，没有一丝外放的戏剧性，却将林晚那份被岁月和生活磨蚀了所有尖锐、只剩下无尽疲惫和内在挣扎的状态，诠释得淋漓尽致。那种压抑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悲伤，弥漫在整个试镜间。
表演结束，苏恬缓缓垂下眼睫，从“林晚”的状态中抽离，但身体还因为刚才情绪的投入而微微颤抖。她站在原地，等待着审判。
房间里一片寂静。
陈正道导演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交叉放在桌上，目光依旧锐利，但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亮光。他旁边的制片人和编剧低声交换着意见。
苏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顾景琛。
他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但手中的笔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那里面不再是之前的平静无波，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审视、讶异，以及某种更深沉的、她无法解读的情绪。当她的目光与他对上时，他并没有移开，反而极轻、几乎难以察觉地，对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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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苏恬仿佛听到了自己心中巨石落地的声音。
“情绪把握得很准，”陈正道导演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内敛，但有力量。尤其是眼泪的控制，很好。”他顿了顿，翻看了一下手中的资料，“你为这个角色做了很多功课。”
“谢谢陈导。”苏恬压下心中的激动，恭敬地回答。
“有个问题，”陈导看着她，“林晚和沈屹之间，除了争吵和疲惫，你认为还有什么？”
苏恬愣了一下，迅速思考着。这不是剧本上明确写出的东西。她回想起自己梳理人物关系时的感受，斟酌着开口：“我认为……还有不甘。对曾经美好时光的不甘，对现状无法改变的不甘，以及……或许，还有一丝被深埋的、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彼此残存的依赖和希望。只是这希望，太微弱了，微弱到几乎被生活的尘埃彻底覆盖。”
陈导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了一下。他侧头，看向旁边的顾景琛：“景琛，你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顾景琛身上。
顾景琛坐直了身体，目光与苏恬坦然相对，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试镜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认为苏恬的理解很到位。”他顿了顿，补充道，“林晚和沈屹，是两个被时代和现实困住的灵魂，他们的感情，是废墟下的火星，看似熄灭，但一有风，就可能复燃。”
他的话语，既是对苏恬答案的肯定，也像是在陈导面前，为她投下了至关重要的一票。
陈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其他问题，只是对苏恬说：“好了，可以了。回去等通知吧。”
“谢谢陈导，谢谢各位老师。”苏恬再次躬身，然后保持着镇定，转身离开了试镜间。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感觉双腿有些发软，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周明和小林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询问的神色。
苏恬对他们露出一个有些虚脱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回程的车上，苏恬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试镜间的每一幕都在脑海中回放。陈导的评价，其他评审的反应，尤其是……顾景琛那个肯定的眼神和那句关键的支持。
她知道，自己已经尽了全力，也得到了不错的反馈。但最终结果，依旧悬而未决。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是那个熟悉的陌生号码，这次的内容更短：
【很好。】
只有两个字。
苏恬握着手机，看着那两个字，心中百感交集。这一次，她几乎可以肯定发信人是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