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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对峙的硝烟尚未在苏恬心中完全散去，《浮屠》的拍摄却已悄然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她的戏份所剩无几，大多是些零散的补拍和不需要与顾景琛直接交锋的场面。这让她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底又莫名泛起一丝空落。
顾景琛似乎彻底回归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与她有着云泥之别的影帝身份。片场上，他严谨、高效，与她的交流仅限于必要的、关于剧本和走位的只言片语，眼神不再带有任何多余的探究或温度，仿佛之前那些雨夜的靠近、训练场的搀扶、书房里的耳语，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随着戏份的减少而烟消云散。
这种清晰的、被刻意拉开的距离，让苏恬彻底认清了一个事实——她之前那些混乱的悸动与猜测，多半是自作多情了。他或许只是在用他高超的演技，尽职尽责地营造着戏里需要的张力，而一旦镜头关闭，他便迅速抽离，回归本位。
也好。苏恬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样干干净净，对谁都好。她将最后一点不该有的心思狠狠掐灭，全身心投入到最后的拍摄中，努力为“月娘”这个她倾注了无数心血的角色，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终于，在一个夕阳如血的傍晚，苏恬迎来了《浮屠》剧组的杀青。
最后一场戏，是“月娘”在一个晨曦微露的院落里，默默晾晒着衣物，眼神望向远方，那里有她未知的、却也必须独自前行的未来。没有台词，只有一个漫长的、蕴含着无尽故事的背影和侧影。
当张导喊出“苏恬，杀青！”的那一刻，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工作人员送上鲜花，相熟的同剧组演员和工作人员纷纷上前与她拥抱、合影。
苏恬抱着花，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眼眶却有些湿润。这几个月，她与“月娘”同呼吸共命运，经历了太多的挣扎与成长。此刻告别，心中满是不舍与感慨。
在一片喧闹中，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群外围。顾景琛站在那里，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上前，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他依旧穿着戏里的常服，身姿挺拔，在落日余晖中显得有些朦胧。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隔着喧嚣的人群，静静地落在她身上，仿佛在完成一场无声的告别。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苏恬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轻轻悸动了一下。她迅速对他露出了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属于后辈对前辈的感激笑容，然后便转开了视线，继续回应着身边其他人的祝贺。
她告诉自己，就这样吧。戏散了，人也该散了。
几天后，剧组在影视城附近一家高级酒店举行了盛大的杀青宴。宴会厅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充满了庆祝与告别交织的复杂氛围。
苏恬换上了一身得体的晚礼服，与周明一同出席。她尽量让自己融入这热闹的气氛，与导演、制片、以及其他合作愉快的演员们寒暄、敬酒，感谢这几个月的照顾。
顾景琛无疑是全场的焦点。他被众人环绕，谈笑风生，举止得体，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苏恬刻意避开了他所在的核心圈子，只在集体敬酒时，隔着人群，与他有过一次眼神的碰撞。他举杯示意，她也微笑回应，一切合乎礼仪，波澜不惊。
然而，就在宴会进行到中途，苏恬去洗手间补妆，出来时，在走廊拐角处，不期然地与顾景琛迎面相遇。
他似乎是刚从外面接完电话回来，身上带着一丝夜风的微凉。走廊光线昏暗，只有壁灯投下柔和的光晕。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空气仿佛瞬间凝滞。宴会的喧嚣被隔绝在身后，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那无法忽视的、存在于彼此之间的、未曾言明却也未曾消散的微妙张力。
苏恬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垂下眼睫，想装作若无其事地侧身走过。
“恭喜杀青。”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响起，打破了沉默。
苏恬脚步一顿，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目光。他的眼神不再像片场上那般冰冷疏离，也不再像戏里那般充满压迫，而是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的平静，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又仿佛在审视着什么。
“谢谢顾老师。”苏恬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礼貌回应，“也恭喜您。”
顾景琛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精心修饰过的眉眼，缓缓移到她因为饮了酒而微微泛着绯红的脸颊。那目光不像之前那般具有侵略性，却带着一种更深的、仿佛要看到她灵魂里去的专注。
苏恬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更烫了，下意识地想逃离。“顾老师，那我先……”
“戏拍完了，”他忽然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感觉怎么样？”
苏恬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斟酌着词句：“收获很大，感谢顾老师的指导和照顾。”
标准的、挑不出错的客套话。
顾景琛的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牵动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别的什么。“指导谈不上，”他淡淡道，目光依旧锁着她，“你很有灵气，也很努力。”
这算是……夸奖？来自顾景琛的夸奖，让苏恬有些不知所措。“谢谢……”她再次道谢，声音微涩。
“后续有什么安排？”他忽然又问，话题转得突兀。
苏恬想起周明提过的、与他工作室可能的合作，心头一跳，谨慎地回答：“还在看本子，休息一段时间再说。”
顾景琛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沉默了片刻，就在苏恬以为对话已经结束，准备再次告辞时，他忽然上前了一步。
距离瞬间被拉近。
苏恬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他固有的冷冽气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具有压迫感。她的呼吸一窒，身体下意识地向后微仰，背脊抵住了冰凉的墙壁。
顾景琛低下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欣赏，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刻意压抑的什么。
“苏恬，”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戏散了，但人还在。”
苏恬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她的反应，眼底那复杂的情绪似乎沉淀了下来，化作一种近乎笃定的深邃。“好好休息。”他最后说道，然后，没等苏恬做出任何回应，便干脆利落地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走廊，留下苏恬一个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跳如雷，久久无法平静。
“戏散了，但人还在。”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海的鱼雷，在她刚刚勉强平复的心湖里，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