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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降临西山，层林尽染，绚烂如火。山间的风带来了成熟的果香与草木干燥的气息。陈远山居的第二个秋天，比第一个更添了几分从容与融入。
他的身体依旧称不上健朗，但那种油尽灯枯的恐慌感已然淡去。汤药仍是每日必备，咳嗽声也仍是这山居小院的背景音之一，但他已学会与之共处，甚至能从中品出一丝活着的实感。
那畦春日里亲手侍弄过的菜地，如今已是果实累累。紫亮的茄子沉甸甸地垂着，碧绿的秋瓜缠绕在竹架上，几垄晚熟的豆角开着淡紫的小花。陈远最喜爱的，却是篱笆边那一片金灿灿的野菊花。并非名种，是毛骧从山涧旁移栽过来的，生命力极旺，泼辣辣地开成一片，在秋阳下耀眼夺目。
这日午后，天高云淡，陈远搬了张竹椅坐在菊丛旁，膝上盖着薄毯，手中拿着一本陶渊明的诗集，却并未翻阅，只是眯着眼，享受着暖阳照在身上的感觉。陆氏坐在不远处，就着明亮的日光，缝补着他一件旧袍的袖口，针脚细密而平稳。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陈远忽然低声吟道，目光落在那些迎风摇曳的野菊上，“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陆氏抬起头，看着他沉浸其中的侧脸，微笑道：“你如今倒真有些五柳先生的意思了。”
陈远也笑了笑，放下诗集，弯腰从旁拿起一只小小的竹篮，竟开始一朵朵地采摘那些半开的野菊花，动作缓慢而专注。
“采这个做什么？”陆氏有些好奇。
“听山下老丈说，这野菊花晒干了，可以装枕芯，清心明目。亦可泡茶，能散风清热。”陈远一边采撷，一边慢悠悠地说道，“总比任它开败了要好。”
阳光透过他花白的发丝，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那双曾经执掌千军万马、批阅过无数生死文书的手，此刻正轻柔地拂过金黄的花瓣，小心地摘下，放入篮中。这画面，安宁得让人心醉。
毛骧从溪边提水回来，看到这一幕，放轻了脚步，将水桶轻轻放下，也默默拿起另一只篮子，在不远处帮着采摘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行动陪伴着。
陈远看了他一眼，并未阻止，只是道：“留些种子，明年春天，撒到那边坡上去。”
“是，公爷。”毛骧应道。
一下午的时光，就在这无声的采撷中缓缓流逝。竹篮里渐渐堆满了金黄的花朵，散发着淡淡的、略带苦味的清香。陈远的额角渗出细汗，呼吸也有些急促，但他脸上却带着一种满足的平和。
晚膳时，桌上有了一碟清炒的菜心，一碗老仆从溪里捞来的小鱼熬的豆腐汤，还有一壶用新采的野菊花蕾冲泡的茶水，汤色清亮，滋味微苦回甘。
“自己采的，喝起来似乎格外不同。”陈远品着茶，对陆氏说道。
陆氏看着他眼中那许久未见的、纯粹的笑意，心中满是欣慰。她知道，丈夫是真的将心沉了下来，融入了这山居岁月。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并非诗中遥不可及的意境，而是他如今触手可及的生活。
夜色渐深，山风带来了凉意。陈远坐在窗边，看着窗外被月光勾勒出的山峦剪影，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朵干燥的野菊花。京城的风云，蓟州的往事，都已模糊如同前尘旧梦。
他不再去思考意义，不再去纠结得失。活着，感受着四季轮回，草木枯荣，与身边人相伴，便是此刻的全部。
采菊东篱，心远地自偏。这方寸之间的宁静，是他用半生浮沉，最终换来的、最珍贵的领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