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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夜:
蓝梦是被一阵翻书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正常的、一页一页翻过去的声音,而是一种很急躁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书页之间疯狂翻找的哗啦哗啦声。声音从占卜店里面的书架方向传过来,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突然停了。
她摸出枕头下面的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二十一分。猫灵不在床上,这已经是连续第六天晚上猫灵不在床上了。自从上次在浔河桥送走那只报恩猫之后,这只死猫每天晚上都要出去“溜达”,溜达到天亮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总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鱼腥味,不是猫粮味,而是一种像老樟木箱子打开时的那种陈旧的、带着霉味的香气。
蓝梦总觉得猫灵在瞒着她干什么,但每次问她,猫灵都说是去“巡逻”。在猫灵的词典里,“巡逻”这个词的意思是——去马光头的烧烤摊蹭烤鱼味。
翻书声又响起来了。
这次比刚才更急,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跟书打架。蓝梦踩着拖鞋走到书架前面,拉开灯一看——
书架上的书全乱了。
她的书架不大,就三层,上面摆着《周易》《梅花易数》《渊海子平》这些算命的老书,还有一些她师父留下来的手抄本,封皮都发黄了。但现在这些书不是整整齐齐地竖在架子上的,而是东倒西歪地堆着,有几本还被翻开了,摊在地上,书页朝下,像一只只趴在地上的死蝴蝶。
最奇怪的是地上那本。
那是一本蓝皮的手抄本,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拾猫记”。蓝梦记得这本册子,是她师父留下的东西里面最不起眼的一本,里面写的不是法术,不是符咒,而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笔记,像是师父年轻时在外面游历随手记的见闻。她翻过几次,觉得没什么用,就塞在了书架最里面,从来没拿出来过。
但现在这本册子是打开着的,翻到了中间某一页。那一页的空白处,多了一行字。
蓝梦把那本册子从地上捡起来,凑到灯下看。那一页原来的内容是她师父记的一段关于“猫骨卦”的笔记,说是在南方某些地方,有人用猫的骨头算命,骨头扔在地上,看落地的朝向判断吉凶。师父在笔记最后写了一句“此法大谬,不可效仿”,然后在“不可效仿”四个字下面画了个叉。
而在“不可效仿”的下面,空白的页面上,多了一行新的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写的,但笔画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像用爪子挠出来的痕迹——
“救救我。”
蓝梦的后背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把这页纸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墨水味,但不是那种新墨的刺鼻味道,而是一种很陈旧的、像放了很久的墨锭被水化开之后的味道。她又摸了摸那行字的纸张表面,字迹是凹下去的,不是用钢笔或圆珠笔写上去的,而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地按上去的,像是有人在纸的背面用指甲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出来的。
“猫灵!”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到隔壁楼道的声控灯都亮了,但猫灵还是没有出现。蓝梦把册子夹在胳膊底下,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外看——占卜店门口的路灯下面,蹲着一只猫。不,不是猫灵,是一只活猫,一只很小的橘猫,巴掌大,瘦得皮包骨头,浑身的毛脏得结成了毡。它蹲在路灯下面,仰着头,对着蓝梦的窗户,一动不动。
蓝梦盯着那只橘猫看了几秒钟,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册子。册子封面上“拾猫记”三个字,在昏暗的灯光下突然闪了一下,像有人从里面往外照了一束光。
她拿着册子下了楼,拉开了卷帘门。
路灯下那只橘猫看到她出来,没有跑,反而朝她走了两步,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像蚊子叫一样的“喵”。
那个声音不对劲。
正常的猫叫是“喵——”,音调往上走,尾音拉长。但这只橘猫发出的声音是“喵呜”,音调往下掉,最后那个“呜”字闷在喉咙里,像一个人被捂住了嘴在喊。
蓝梦蹲下来,伸出手。橘猫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然后低下了头,开始舔她的手指。不是像普通猫那样轻轻地舔,而是很用力地舔,舌头上的倒刺刮得她的手指生疼,像是在吃什么东西。
蓝梦的手指上什么都没有,但橘猫舔得很认真,一下接一下,舔到她的手指都红了还不肯停。
“你是饿了吗?”蓝梦轻声问。
橘猫的舌头停了一下,然后舔得更用力了。
蓝梦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火腿肠——这是她多年的习惯,口袋里永远备着一根火腿肠,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在路上遇到流浪猫。她把火腿肠剥开,掰成小块放在地上。橘猫低头闻了闻,然后开始吃,吃得很慢,每一小块都要嚼很久,像是在省着吃。
蓝梦趁它吃东西的功夫,翻开了那本《拾猫记》。她翻到了刚才看到的那一页,那一行“救救我”还在,但旁边又多了一行新的字——
“它在书里。”
蓝梦的汗毛竖了起来。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只正在吃火腿肠的橘猫。橘猫的嘴还在嚼,但它的眼睛没有看火腿肠,而是直直地看着蓝梦手里的那本册子。它的瞳孔是正常猫的那种竖瞳,但奇怪的是,它的两只眼睛看着不同的地方——左眼看着册子的封面,右眼看着册子的封底。
和之前那个老太太一模一样。蓝梦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个在浔河桥上等女儿的老太太,她的眼睛也是这样的,两只眼睛各看各的方向。
“你不会也是灵体吧?”蓝梦看着那只橘猫。
橘猫停下了咀嚼,抬起头,看着她。然后它做了一件让蓝梦头皮发麻的事——它伸出右前爪,按在了那本册子的封面上,然后用爪尖在封面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画得很圆很圆,比人画的还要圆,像用圆规画出来的一样。圈画完之后,它在圈的正中间按了一下,按出了一个梅花形的爪印。
蓝梦的白水晶串珠虽然碎了,但她的通灵能力还在。在那个爪印按下去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一股极其强烈的灵力从册子里涌出来,像有人打开了高压锅的阀门,滚烫的蒸汽直冲她的面门。
她的眼前猛地一黑,然后出现了一个画面——
一间很小的房间,大概四五个平方,没有窗户,四面墙壁都是灰黑色的水泥。房间的地上蹲着一个人,不,不是一个完整的人,是一个残缺的、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的灵体。她看不清那个灵体的脸,只能看到它的轮廓——一个瘦小的、蜷缩着的人形,大概七八岁孩子的身高,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画面的视角很奇怪,不是从外面看的,而是从那个灵体的身体里面往外看的。蓝梦感觉到自己变成了那个蜷缩的灵体,感觉到自己的手指不是五根,而是四根,少了一根小拇指。感觉到自己的右脚不是完整的,脚掌只有一半,另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齐刷刷地切掉了。
画面持续了大概三四秒,然后猛地碎裂了。
蓝梦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人攥在手里用力捏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五根手指都在。她又看了看自己的右脚——完整的。但她刚才在那段画面里感受到的缺失感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的右手小拇指现在还在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反复地、机械地往下切。
橘猫已经吃完了火腿肠,蹲在她面前,绿色的眼睛看着她。
蓝梦深吸了一口气,合上了那本册子。
“你不是普通的猫。”她看着橘猫,“你是从这本书里出来的。”
橘猫没有点头,但它走到册子旁边,用身体蹭了蹭册子的封皮。那个动作不是随意的,是很精准的、用身体的特定部位去蹭特定的位置。它在蹭封面上“拾猫记”三个字里面的那个“猫”字。
蓝梦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她师父留下的这本《拾猫记》,里面到底记了什么东西?她以前翻过,觉得就是一些零零碎碎的见闻,不值一提。但现在看来,这本书不简单——它能自己长出新的字,它能困住一个残缺的灵体,它还能放出这只橘猫。
而这只橘猫不是来吃火腿肠的,是来求救的。
“你要我帮你做什么?”蓝梦问。
橘猫站起来,走到蓝梦脚边,用头蹭了蹭她的小腿,然后转身朝着街道的一个方向走了。走了三步,它回头看了蓝梦一眼,又走了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它在带路。
蓝梦跟着橘猫走过了一条街,穿过了一条巷子,拐了三个弯,最后来到了一栋她从来没有注意过的老建筑前面。
那是一栋三层的红砖楼,楼的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窗户全被木板钉死了,大门是一扇生锈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同样生锈的大铁锁。楼前的空地上长满了荒草,草有半人高,风吹过的时候,草叶互相摩擦,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像无数条蛇在爬行。
蓝梦站在那栋楼前面,手腕上那圈猫灵留下的银白色纹路突然开始发烫。烫得很厉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烫,像有什么东西在强烈地吸引或排斥她。
橘猫蹲在铁门前面,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那把生锈的铁锁。铁锁纹丝不动,但它扒拉的那一下,锁面上出现了几道淡淡的抓痕,抓痕下面露出了暗红色的、像铁锈又不是铁锈的东西——是血。
干涸的、发黑的血,渗进了铁的纹路里,和铁锈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褐色。
蓝梦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把锁。手感不对,这把锁不是普通的铁锁,它的温度比周围的气温低了至少十度,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她把耳朵贴在锁上听了一下,听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咚、咚、咚,很慢,很沉,每一下之间的间隔至少有五秒钟。
有人在锁里面。
蓝梦刚想到这里,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别碰那把锁。”
她猛地转头。猫灵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身后,蹲在草丛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它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到蓝梦几乎认不出它来——这只平时只会耍贱卖萌的死猫,此刻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近乎凝重的神色。
“你去哪了?”蓝梦问。
“去找这个。”猫灵从草丛里叼出一样东西,放在蓝梦脚边。那是一张照片,很旧了,边角都卷起来了,照片表面有一层黄色的氧化膜。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面,怀里抱着一只橘色的猫。她的笑容很灿烂,灿烂到透过那张褪色的照片,蓝梦都能感觉到她当时的快乐。
橘猫看到那张照片,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不像猫叫的叫声。那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划破了凌晨寂静的空气,惊起了楼顶上几只栖息的乌鸦,乌鸦扑棱着翅膀呱呱叫着飞走了。
蓝梦把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娟秀——
“小橘,妈妈等你回来。2003年4月7日。”
蓝梦算了一下,2003年到现在,二十一年了。
“这栋楼叫‘慈安堂’。”猫灵的声音很低很沉,“二十一年前,这里是一家私人收容所,专门收留流浪猫狗。老板姓吴,叫吴玉珍,就是这个照片上的女人。她在三年时间里收留了三百多只流浪猫狗,自己掏钱给它们治病、打疫苗、做绝育,然后把它们送到领养家庭。这条街上的人那时候都叫她‘猫妈’。”
“后来呢?”
猫灵的尾巴慢慢地摆了一下。
“后来有人举报她非法经营,收容所被查封了。查封的那天,来了很多人,有城管,有公安,还有动物防疫站的人。他们把收容所里的猫狗全部带走了,说是要送到正规的收容机构。但吴玉珍后来发现,那些猫狗没有被送到任何机构——它们被卖给了实验室,一只猫一百二十块,一只狗一百八十块。”
蓝梦的手猛地攥紧了那张照片,照片的边角在她掌心里卷成了一个小卷。
“吴玉珍去举报,去上访,去法院起诉。跑了大半年,没有结果。最后她把自己关在了这栋楼里,关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邻居闻到味道不对,报了警。警察破门进来的时候,发现她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猫灵沉默了三秒。
“她把自己锁在了二楼的猫舍里。身边围着她收留过的那三百多只猫狗的灵体,不是来害她的,是来送她的。那些灵体把她从身体里托起来,托到了天花板上,然后她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像是睡着了一样。法医鉴定结果是心脏骤停,但现场没有任何外力的痕迹。”
蓝梦的鼻子酸了。
“那后来呢?那些猫狗的灵体呢?”
“有的散了,有的走了,有的留下来了。”猫灵的目光落在那只橘猫身上,“这只橘猫就是留下来的之一。它是吴玉珍收留的第一只猫,2001年的冬天,在垃圾堆里捡到的,浑身是伤,一条腿断了,眼睛也瞎了一只。吴玉珍治了它三个月,治好了,它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收容所被封的那天,它没有被带走,因为它当时正好在外面。等它回来的时候,吴玉珍已经死了。”
“它进不去这栋楼?”
猫灵点了点头:“楼被封了,门被锁了,窗户全钉死了。它在外面叫了三天三夜,叫到嗓子全哑,叫到肺里全是血,叫到最后发不出声音了,只能张着嘴,做出叫的姿势。第四天,它死在了一楼的窗户下面,身体蜷缩成一团,头朝着楼里的方向。”
“但它没死透。”
蓝梦看着那只橘猫,橘猫蹲在铁门前,绿色的眼睛看着那扇被锁死的铁门。它的身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瘦小,瘦小到蓝梦觉得一阵风就能把它吹走。但它的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根被压弯了无数次但从来不曾折断的竹子。
“它的灵魂留在了一半在外面,一半在里面。”猫灵说,“在外面的这一半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只橘猫,在里面的那一半被封在了那本《拾猫记》里,因为《拾猫记》是你师父当年调查这件事时用的笔记本,里面封存了一些现场的灵力和记忆。你师父不是不想救,是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栋楼里的三百多只猫狗灵体,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猫灵的声音越来越低,“它们被吴玉珍的死困住了。吴玉珍死的时候,所有的灵体都聚集在她身边,把她托了起来。那个过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灵场,像一个漩涡,把所有的灵体都吸了进去。吴玉珍的灵魂散了,但那些猫狗的灵体出不来,它们被自己的爱困住了。它们太想保护她了,想保护到这个执念变成了一座牢笼,把自己锁在了里面。”
“二十年了,它们还在里面?”
“还在。而且它们越来越弱了。”猫灵看着那扇铁门,“二十年的时间,三百多只灵体,已经消散了一大半,只剩下一百只不到。这些灵体不是死于外力,是死于孤独。吴玉珍不在了,它们没有了守护的对象,存在的意义一点点流失,灵体就像没浇水的花一样,一瓣一瓣地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