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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时节的风裹着热浪，吹得试验田的稻苗沙沙作响。一尺多高的秧苗已褪去嫩黄，抽出深绿的剑叶，在水田里铺成一片绿毯，连空气里都浸着青涩的草香。
杨浩宇戴着草帽，正弯腰拔除田埂边的稗草。指尖划过湿润的泥土，能清晰摸到稻根在水下悄悄伸展的纹路——这是“沪粳四号”特有的须根，比三号更密，抓土也更牢。他顺手将拔下的稗草扔进竹筐，这东西嫩时能喂猪，老了晒干还能当柴烧，在农场人的眼里，没有半点废料。
“歇会儿吧，日头正毒呢。”苏婉清提着水壶走过来，蓝布衫的后背已被汗水洇出深色的印子。她拧开壶盖递给他，自己则从布包里掏出个粗瓷碗，倒了半碗凉绿豆汤，小口抿着。
杨浩宇灌了大半壶水，抹了把脸笑道：“你咋又来了？不是让你在棚里记数据吗？”
“数据记完了，看你这阵子总往田里跑，怕你中暑。”苏婉清从兜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几片薄荷叶子，“张婶给的，放嘴里嚼着凉快。”
他捏起一片塞进嘴里，清凉的气息瞬间窜进鼻腔，连带着心里的燥热都散了些。两人并肩坐在田埂上，望着远处的水渠——渠水正顺着导流棱缓缓流淌，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像条永远不知疲倦的银带，滋养着两岸的土地。
“四号的分蘖比预想的好。”苏婉清翻着手里的记录本，指尖点在一行数字上，“平均每株分了八杈，比三号多两杈呢。”她抬头时，额前的碎发粘在汗津津的皮肤上，像抹了层薄釉。
杨浩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见稻丛底部抽出不少新苗，挤挤挨挨的透着旺气。“这得归功于那批绿肥。”他想起开春时埋在田里的苜蓿和秸秆，“李教授说的没错，有机肥养地，后劲就是足。”
正说着，林文轩带着两个知青扛着喷雾器过来，药桶里晃荡着淡褐色的液体。“浩宇哥，按你说的比例配好了，草木灰浸出液掺着苦参水，准能治那稻飞虱。”
“慢点喷，别溅到稻芯里。”杨浩宇叮嘱道，“重点打叶背，那虫子就爱在那儿产卵。”他知道这法子是老职工传下来的，草木灰能杀菌，苦参能驱虫，比农药安全，还不伤地力。
苏婉清跟着站起身，帮着检查喷雾器的喷头：“我昨天在育苗棚试了，这浓度刚好，既能杀死虫子，又不影响稻苗生长。”她做事向来细心，连配药都要先做小范围试验，生怕出半点差错。
午后的日头越发毒辣，水田里蒸腾起白茫茫的热气。杨浩宇让知青们先回去歇晌，自己却提着竹筐往洼地走——那边的“沪粳四号”种得晚，刚到分蘖期，最容易生杂草。苏婉清不放心，拎着水壶跟在后面，草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小巧的下巴。
走到洼地中央，杨浩宇突然停下脚步，指着一株稻苗的叶尖：“你看，这是不是稻瘟病的苗头？”
苏婉清凑近细看，果然见叶尖有些发黄，边缘还卷着细小的褐点。她心里一紧，从布包里掏出放大镜：“像是急性型的，得赶紧防治。”
“别慌。”杨浩宇按住她的手，“咱们早有准备。”他想起去年秋收后，特意留了些大蒜和辣椒，按老方子泡了水，就等着应对这类病害。“回去就把蒜辣水拿来喷，三天就能控制住。”
苏婉清这才松了口气，指尖却还在微微发颤。她知道这五十亩洼地是试验田的重中之重，若是出了岔子，不仅辜负了李教授的信任，更对不起大伙儿起早贪黑的辛苦。
“有我在呢。”杨浩宇看出她的紧张，声音放得柔了些，“你忘了？去年冰雹那么大，稻苗不也挺过来了？”
她抬头望进他眼里，那里映着头顶的蓝天和身边的稻苗，踏实得像脚下的土地。心里的慌乱渐渐散去，她点了点头：“嗯，我回去就泡蒜辣水，保证误不了事。”
傍晚的风终于带来些凉意，知青们又扛着农具下了田。杨浩宇站在渠边，看着苏婉清和女知青们往喷雾器里灌蒜辣水，夕阳的金辉洒在她们身上，连汗水都闪着光。林文轩正指挥着男知青们加固田埂，铁锹碰撞石头的叮当声，混着稻苗的沙沙声，像支最质朴的歌谣。
他想起刚到农场的那个夏天，自己孤零零地蹲在田埂上啃窝头，望着无边的田野只觉得茫然。而现在，身边有了并肩的人，田里有了长势喜人的稻苗，连风里都飘着让人安心的气息。
“浩宇哥，快来！”林文轩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你看这稻穗，已经出小苞了！”
杨浩宇走过去，果然见稻丛顶部抽出细小的穗苞，裹在嫩绿的叶鞘里，像藏着无数秘密。他轻轻拨开叶鞘，指尖能摸到里面鼓鼓囊囊的颗粒——再过一个月，这些小苞就会抽出饱满的稻穗，在秋风里弯下沉甸甸的腰。
苏婉清也凑了过来，眼里闪着惊喜的光。两人的肩膀不经意间碰到一起，像有电流轻轻窜过，却都没躲开。远处的水渠里，晚霞的倒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把天空和田野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杨浩宇知道，这夏天的每一滴汗水，每一次弯腰，都是在为秋天的丰收积蓄力量。而他和苏婉清的日子，也像这试验田的稻苗，在日复一日的耕耘里，悄悄拔节，慢慢生长，终将迎来属于他们的饱满与丰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