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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淳十年的腊月朔风，卷起长江江面的冰屑，扑打在阳逻堡斑驳的城墙上。宋将夏贵站在十丈高的戍楼，望着北岸连绵不绝的元军营火，手中暖炉不慎跌落。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将突然剧烈咳嗽，丝帕上渗出的血渍在月色下暗如墨点。
与此同时，元军大帐内正在上演激烈争执。阿术将弯刀重重插进沙盘：我军连战皆捷，正当乘胜强攻！诸将附和声中，唯有伯颜凝视着地图上蜿蜒的江流。他忽然以指蘸茶，在沙芜口位置画了个弧线：宋人重兵布防武矶头，此处江岸陡峭，正合佯攻。
是夜子时，伯颜独坐帐中。牛皮地图上的阳逻堡被朱砂圈了九重，他指尖轻叩案几，忽然唤来通晓天象的书记官：明日江上可会有雾？当得到辰时必起浓雾的答复后，他立即召见左丞阿里海牙。
给你三千铁骑，拂晓佯攻武矶头。伯颜解下自己的金狼腰牌，但要打得像三万人的声势。阿里海牙接过腰牌时，发现背面新刻着置之死地四字——这是当年速不台远征钦察时的旧物。
腊月初七黎明，江面果然升起罕见的浓雾。阿里海牙的骑兵在武矶头岸畔扬起冲天尘沙，战鼓声震得崖壁碎石簌簌坠落。夏贵急调水师增援，楼船在雾中相撞的碎裂声不绝于耳。而此时在二十里外的沙芜口，伯颜正亲自督造浮桥。
以牛皮缝合战船，铺茅草覆面！伯颜的指令在晨雾中传递。士兵们将数百艘蒙冲舰用铁索相连，突然一阵急流冲断缆绳。在众人惊呼中，伯颜纵身跃入刺骨的江水，徒手拽住即将漂走的头船。将士们见状纷纷下水，用血肉之躯筑成堤坝。当亲兵将浑身冰凌的统帅扶上岸时，发现他腰间还紧紧缠着主缆。
已时三刻，元军骑兵开始渡江。战马踏着摇晃的浮桥嘶鸣不前，伯颜夺过鼓槌亲自击响进军号。就在先锋部队抵达南岸的刹那，浓雾突然散去，阳光照亮了江面上蜿蜒如巨龙的浮桥。夏贵在楼船上望见这般景象，手中望远镜坠地碎裂：此非人力，实乃天意！
宋将程鹏飞率精兵赶来截杀，却在滩头陷入重围。他的战马被绊马索掀倒，银枪脱手飞出三丈远。被押到伯颜面前时，这位宋将昂首冷笑：要杀便杀！伯颜却用剑尖挑断绳索，拾起银枪递还：将军的枪法，让我想起当年钓鱼城的张珏。
这句话让程鹏飞浑身剧震——张珏正是他授业恩师。伯颜又取出一封血书：这是令堂托人从庐州送来的，她说吾儿当知忠义，更须知苍生程鹏飞展开家书，见母亲熟悉的字迹提及今岁淮北大旱，易子而食，终于跪地痛哭。
阳逻堡的攻防战持续八昼夜。守将王达在城头架起百余口铁锅，日夜熬煮金汁。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将每日巡城三次，箭疮迸裂的鲜血浸透战袍。元军三次登上城头，都被他亲率家丁队杀退。某夜火箭点燃城楼储油，王达竟独自抱着燃烧的梁柱跃下城墙。
腊月十五深夜，元军终于炸开西门。亲兵要护送王达从水门撤离，老将军却换上御赐的麒麟服，在节度使衙堂北面三拜：臣力尽矣！随即拔剑自刎。当伯颜赶到时，看见他至死仍拄剑而立，怒目圆睁望着临安方向。
伯颜亲手合上老将军双目，解下自己的白狐大氅覆盖遗体：传令，以节度使礼葬之。他环视满目疮痍的城墙，对诸将叹息：南朝若多几个王达，我等安能饮马长江？随即下令在阳逻堡修建忠烈祠，将双方阵亡将士同祠祭祀。
夕阳西下时，伯颜独立江畔。对岸鄂州城灯火如星，而脚下的长江水正卷着战旗残片向东奔流。阿术前来禀报水师已准备就绪，却见统帅俯身掬起一捧江水，任其从指缝间流淌：记住今日这江水的温度。他日临安城下，当念此间血染的忠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