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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定四年（1220）正月初七，莱州海岸的薄雾尚未散尽，丘处机已率十八弟子在吴天观三清殿前焚香告天。赵道坚捧《度人经》，尹志平持九节杖，李志常负药囊，众人皆着芒鞋斗笠，恍若重现玄奘西行旧事。临行时，老道长将观中海棠移植山门：待此花开遍西域，便是吾等归期。
二月行至燕京，恰逢蒙古中书令耶律楚材巡察至此。这位契丹贵胄在废园中设宴，席间忽然发问：真人以为，草原铁骑可能治天下？丘处机指园中疯长的野藤：昔年炀帝龙舟锦帆，今成缠树枯藤。马上得天下，岂可马上治之？耶律楚材默然，当夜密奏成吉思汗：此老胸中自有乾坤。
得知大汗尚在花剌子模亲征，丘处机在卢沟桥畔写下《陈情表》。当兵革以来，彼疆此界八字落墨，桥下冰凌轰然迸裂。使者携表北去后，他竟在燕京开设长春医塾，每日接诊时必问病者籍贯——那些从中原逃难来的百姓，伤口里还嵌着塞外的沙砾。
次年二月惊蛰，车队终于出居庸关。在野狐岭绝顶，七十四岁的丘处机突然要求停车。弟子们见他南望太行，北顾朔漠，苍老的双手深深插入冻土。良久，他吟出那段载入史册的慨叹：北度野狐岭...中原之风，自此隔绝矣！声音未落，山间突然卷起旋风，将他的旧道袍吹得猎猎作响。
漠北的考验接踵而至。三月行至陆局河，晴空骤然昏黑如夜。骆驼惊嘶中，赵道坚高喊：沙暴！但见丘处机从容取出罗盘，袖中铜钱在沙地上自动排成北斗形状：随天枢所指！众人手挽袈裟结成绳索，在混沌中蹒跚前行两个时辰，忽见沙幕裂开缝隙——竟走到处水草丰美的绿洲。
四月抵达斡辰大王营地时，这位成吉思汗幼弟正用战俘演练骑射。看见道人们破旧的行装，他讥讽地掷来血淋淋的羊腿：听说汉人法师能点石成金？丘处机拾起羊腿敷上草药：贫道只会点化人心。当夜讲道，他取斡辰佩刀斩断绳索：大汗武功如刀锋，然钢过易折。若以仁德为鞘，方可传之万世。次日清晨，蒙古亲王竟亲自为道人牵马，部落巫医悄悄将人骨法器埋入沙地。
最艰难的跋涉在阿尔泰山展开。七月飞雪中，李志常突发瘴疠，丘处机割腕取血和药。当弟子苏醒时，见他腕间伤痕竟排列成莲花纹样。翻越雪山垭口那日，十八人用袈裟结成云梯，老道长在绝壁上以指血题二字，至今当地牧民仍能指认那道朱砂痕。
崇庆元年（1222）三月，当撒马尔罕的宣礼塔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众人皆倒吸凉气。这座东方明珠已成废墟，断壁间悬挂着风干的尸首，幼童在焦土间翻找亲眷遗骸。丘处机立即卸下药箱，七旬老人在残垣间奔跑如青年。他指挥弟子用仅存的纱布蘸醋消毒，将《道德经》典籍撕开包扎伤口。
第四日清晨，穆斯林伊玛目带着幸存者围住道观遗址。正当武士欲拔刀时，老道长却捧出《古兰经》段落——那是他在路上向通事官习得的：你们当崇拜真主，不要以任何物配他。阿拉伯文诵经声响起时，头缠白布的老人们相拥而泣。
接下来的三个月，长春真人医帐前排起长队。他用针灸治愈失明的绣娘，用艾蒿救活垂死的铁匠，更在周五聚礼日与毛拉们共坐辩论。某次谈及斋戒，他忽然取出来时带的山东大枣：此物与贵邦蜜枣，莫非不都承载造物主恩泽？自此城中传出白须先知美誉，甚至有穆斯林在祷告时加入愿安拉保佑长春真人的祝词。
最令人动容的是五月栽桑时节。丘处机带着各族百姓在荒园播种，当新绿破土那日，他忽然昏厥。人们从他怀中找出幅染血的中原地图——所有经行之地都标着桑苗图案。当晚全城点亮烛火，波斯商人献出最后珍藏的药材，蒙古兵士主动守护医帐，而道人们继续在星月下掩埋无人认领的尸骨。
当秋风吹熟第一茬葡萄时，成吉思汗的召令终于抵达。丘处机在启程前夜，将十八弟子分驻西域各城。望着撒马尔罕新生的炊烟，他对哭拜的民众说：记住，能愈合伤口的不是法术，是你们自己相濡以沫的慈悲。晨光中，老道长的白发与新月同辉，恍若这座伤痕之城终于升起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