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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正堂坐在签押房里,茶凉了,人也麻了。田福昨晚就跑了,这老六卷铺盖的速度比他在茶铺吹牛逼的速度还快,连枕头底下的碎银子都没来得及收。
田家大公子派人传话——状子撤了,赔偿照给,以后再有人拿这事做文章就是跟田家过不去。
方书吏把撤诉文书递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他在签押房抄了十几年文书,头一回抄这种被告原告一起撤状的,抄到一半差点把“无罪”写成“无语”。
牛金星接过撤诉文书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一行——与牛金星、赵信无干。“曹大人,田福跑了,张四也撤状了。我跟赵信在牢里蹲了好几天,夹棍挨了两轮,你现在告诉我这是一场误会。”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田家赔银子,你们回去养伤,这事翻篇。”曹正堂惊堂木都懒得拍了,只想赶紧把这两尊瘟神送走。
“翻篇可以。撤诉文书我收了,田家的赔偿银子我也收。赵信那份我替他领,他手肿得拿不了银子。”
赵信靠在椅背上,两只手缠着渗血的布条搁在膝盖上。“你替我领银子行,回去那锅粥得你煮。我手肿成这样连筷子都拿不了。”
“我喂你行不行。”牛金星搀起他就往外走。
多铎在院墙外面蹲到田家的人全撤走了才从茶铺二楼下来,靠在巷口墙根,从怀里摸出那张张四的状纸原稿,上头三个被添上的字已经用朱笔圈掉。
“十四哥,你这剧本拿错了吧。让你去坐牢,你倒好,直接把人家大结局给改了。张四撤状子的时候手都在抖,画押画了三遍才画上去,老于头说他这辈子没见过原告替被告撤状的。”
多尔衮靠在破桌子旁边,把缠在手上的布条解开又缠上。夹棍夹出来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拿牙齿咬住布条一端用力一勒,疼得嘶了一声。“操。这夹棍真他妈的疼。张四那边你银子给够了没有。”
“给了。二十两,够他爹抓半年药。我跟他说赶紧搬家,田家过几天反应过来第一个找他。他抱着银子哭得跟泪人似的。”
牛金星从灶台上把那只空酒壶拎起来摇了摇,空的,搁回去。“赵信,你在牢里说张四那张状纸底稿上的字是你添的。田福认了,张四撤了,田家赔了。那张状纸原稿现在在哪。”
多尔衮从怀里摸出那张被朱笔圈过的底联摊在桌上。“在这儿。三个字全圈了,曹正堂的印盖在旁边。”
“你哪弄来的。”
“昨晚让老于头去承发房翻的。他蹲在胡伯安桌子底下装猫叫才躲过潘头陀,翻了半宿。”
牛金星看着桌上那张被朱笔圈过的状纸原稿沉默了很长时间。灶上那锅粥咕嘟咕嘟冒泡,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赵信那双同样缠着布条的手。
“赵信,你在巷口摆摊那天我就觉得你不是秀才。你在方书吏面前掏银子眼都不眨,在牢里挨夹棍一声不吭,还把田福认罪的供单从承发房翻出来。凤阳府的秀才没这本事。”
“我也没说我是秀才。你猜。”
“不猜了。你是什么人不重要。你在巷子里把我从墙根扶回来,在牢里替我挨夹棍,在灶前给我煎了好几天药。我这辈子不信命也不信人。你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以后给你当师爷还是给你写状子,随你挑。”
多尔衮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夹棍的伤还在疼,但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这盘棋下了这么久,从巷口摆摊到田家堵人,从县衙过堂到田福跑路,每一步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牛金星说“随你挑”的时候他心里的滋味。
他在盛京收了范永斗的票号,在大同收了王登库的码头,在张家口收了靳良玉的商线。那些都是买卖,银货两讫。眼前这个人不是买卖,是他用血换回来的。
“行。你先养伤,伤好了再写状子。灶上那锅粥我煮的——以后粥我来煮,状子你替我写。”
“你煮粥我写状子。你手也肿了,明天还是我煮。”牛金星从灶台上端了碗热粥搁在赵信面前,往里头搁了勺红糖。“等伤好了去趟杞县。杞县有个人叫李岩,举人出身,把家里的粮食全分给饥民,被官府下了大狱。我跟他通过信,他比我强。你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我替你把他拉过来。”
多尔衮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窗外多铎靠在墙根听见这句,把嘴里那口凉茶咽下去。“操。买一送一。十四哥你这顿夹棍挨得真他妈值——牛金星到手了,李岩也快了。”
“灶上粥还有,进来喝。”
“不喝。你那粥放了红糖,太甜。”多铎蹲在墙根,仰头看着巷口那排枯死的爬山虎,嘴角往上扯着。这破巷子,也没那么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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