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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
金属的冰冷透过掌心直刺骨髓，带着铁锈和浓稠血腥混合的腥气。那暗金狼头的棱角狠狠硌着李铮的指骨，獠牙的锐利边缘几乎要嵌进皮肉。这触感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抽搐。剧痛从腰腹的伤口轰然炸开，像无数把烧红的钝刀在腹腔里疯狂搅动，瞬间抽干了刚刚聚起的那点气力，视野被撕裂的黑暗和猩红的雪花占据。他闷哼一声，身体重重砸回冰冷污秽的雪地，狼头金刀被死死攥在手中，刀鞘上的青铜兽纹沾满了他掌心的冷汗与血污。
“乌维！你找死吗？！”巴图的怒吼炸雷般在头顶响起，一只穿着厚重皮靴的大脚带着风声，狠狠踩在李铮紧握金刀的手腕上。巨大的力量碾压下来，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巴图俯下身，那张粗犷的脸因愤怒和某种更深的东西而扭曲，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铮，“哲别大人的刀，你也敢亵渎？！你想让所有人都跟你一起被剥皮抽筋，挂在马桩上风干吗？！”他压低的声音如同受伤野兽的低咆，每一个字都裹着冰冷的恐惧和狂暴的威胁。
旁边的哲别亲兵居高临下地骑在马上，嘴角那抹轻蔑的冷笑凝固了，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杀意。他握着弯刀的手紧了紧，刀柄上的铜环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目光如同秃鹫般在李铮和巴图之间逡巡。空气骤然绷紧，废墟边缘弥漫开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远处隐约的惨呼和匈奴兵疯狂的叫嚣如同背景里永不消散的鬼哭。
苏合吓得瘫软在地，牙齿咯咯作响，连哭都忘了。
李铮的脸紧贴着冰冷刺骨的冻土，混合着灰烬和半融雪水的污浊泥浆糊住了他的口鼻。巴图脚踝传来的巨力几乎要碾碎他的腕骨，腰腹的伤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烧红的铁钎反复穿刺。剧痛和窒息感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残存的意识堤坝。狼头金刀的冰冷触感却异常清晰，像一条毒蛇缠绕着他的手掌，透过皮肤，将绝望和冰冷的意志强行注入。
“命令！”马背上的亲兵终于失去了耐心，声音如同淬火的铁链抽打在凝滞的空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残酷，“哲别大人等着看结果！巴图，带上你的人，立刻！乌维……”他的目光扫过地上如同破布娃娃般的李铮，落在巴图踩住的那只紧握金刀的手上，阴冷地补充，“大人要看到他的刀，染上汉狗的血！否则……你们知道后果！”
巴图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踩住李铮手腕的脚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力道。他死死咬着牙，腮帮的肌肉剧烈抽搐，目光在亲兵冷酷的脸和李铮痛苦蜷缩的身影之间急速游移。那亲兵的眼神如同冰冷的针，刺穿了他强撑的硬壳，露出里面深藏的恐惧。这别的意志，无人能违抗。违抗的下场，他见过太多。剥皮的人桩在寒风中呜咽的场景瞬间闪过脑海，让他脊背窜起一股寒气。他猛地吸了一口充斥着焦臭和血腥的空气，那气息灼烧着他的肺叶。
“起来！”巴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暴戾，他弯腰，如同抓起一袋沉重的麦子，粗暴地将李铮从地上拽了起来。剧痛让李铮眼前彻底一黑，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巴图低吼一声，强健的手臂猛地箍住李铮的腰侧——恰恰避开了那个恐怖的伤口，却依旧不可避免地牵动了伤处。李铮身体猛地一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
“苏合！拿刀！”巴图看也不看几乎昏厥的李铮，血红的眼睛瞪向抖成一团的苏合，“扶着他！别让他死了！”
苏合如同被鞭子抽中，连滚爬爬地扑过来，用尽全身力气撑住李铮另一边摇摇欲坠的身体。他颤抖着手，试图去掰李铮紧握狼头金刀的手指，那手指如同铁铸，纹丝不动，指甲因用力而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苏合急得眼泪直流，却不敢再用力。
巴图不再理会，他猛地转身，对着废墟中或坐或躺、惊魂未定的数十名残兵发出炸雷般的咆哮，声音在废墟上空回荡，压过了远处的喧嚣：“长生天的勇士们！听到号令了吗？！城西还有汉狗在顽抗！他们不肯咽气，还在浪费我们的时间！哲别大人命令我们，用他们的血，洗亮手里的刀！用他们的骨头，磨快你们的獠牙！都给我爬起来！拿起你们的刀！跟着我，去把那些不知死活的汉狗碾成肉泥！”
他的声音充满了刻意煽动的暴虐，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石子砸在那些刚刚经历过血战、疲惫不堪的奴隶兵心上。短暂的死寂后，废墟里响起兵器与甲片碰撞的杂乱声音，如同野兽被重新唤醒的低沉喘息。一张张沾满血污、带着劫后余生的麻木和听到新杀戮命令后重新点燃嗜血渴望的脸孔抬了起来，眼神逐渐变得凶狠。他们是奴隶，是刚刚用汉人的血换取了短暂喘息和“荣耀”的野狗，主人的鞭子和血腥的诱惑，是他们唯一能理解的指令。
巴图不再看他们，他如同一头发狂的蛮牛，半拖半架着几乎失去意识的李铮，大步流星地朝着城西方向奔去。苏合用瘦小的肩膀死命扛着李铮另一边，踉踉跄跄地跟上。狼头金刀冰冷沉重的刀鞘，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李铮无力垂落的大腿，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每一次撞击，都像是在他溃散的意识里敲响一口冰冷的丧钟。
越靠近城西，那顽抗的据点方向传来的声音便愈发清晰可怖。不再是之前城中四处弥漫的、混乱的哭喊与狂笑，而是集中、尖锐、如同濒死困兽发出最后疯狂嘶吼的战场噪音。刀剑猛烈撞击的铿锵声密集如雨点，其中夹杂着匈奴语狂暴的咒骂和指挥呼喝。最刺耳的，是汉人绝望的、夹杂着无法言喻痛苦和愤怒的吼叫。
“顶住！堵死门！”
“娘——！”
“匈奴畜生！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放箭！射死他们！”
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浓郁、更加新鲜滚烫的血腥气，如同刚被宰杀的牲畜散发出的浓烈腥甜。这气味浓得化不开，粘稠得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口鼻之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滚烫的铁锈。
巴图拖着李铮冲过一片烧得只剩下焦黑框架的街区，眼前豁然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这里显然是城中的富户区，几座高大的、带有青石地基和厚重砖墙的宅院相互毗邻。此刻，大部分宅院都已被攻破，门户洞开，里面一片狼藉，尸体枕藉。只有最中心一座规模最大的宅院还在抵抗。
这座宅院如同血海中的孤岛。院墙高达丈余，坚固的青砖上布满了刀劈斧砍的痕迹和泼溅状发黑的血迹。两扇厚重的包铜大门早已被撞得扭曲变形，斜斜地敞开一道仅容两三人并行的缝隙。门内门外，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如山。有穿着破烂皮甲、被箭矢钉在门板上的匈奴兵尸体，更多的则是穿着各色破旧冬衣、甚至裹着布巾的汉人尸体，男女老少皆有，许多人手中还紧紧握着菜刀、木棍甚至石块。显然，这里的抵抗出乎意料的惨烈和全民皆兵。
大门内侧，数十名匈奴精锐正疯狂地冲击着门后狭窄的通道。通道内，残存的汉人依托着门洞两侧的影壁墙和堆积的尸体作为掩体，用削尖的木桩、门闩、石块甚至滚烫的灰烬拼命抵抗。每一次匈奴兵试图冲入，都迎来一阵疯狂的戳刺和砸打，狭窄的空间里血肉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院墙上，几个仅存的、头裹红巾的汉军残兵在奋力向下投掷石块，但他们的身影在墙头摇摇欲坠，不断被下方射来的利箭逼得缩头躲避。
喊杀声、濒死的哀嚎、兵刃入肉的闷响、石块砸碎骨头的咔嚓声……所有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性的声浪，疯狂地冲击着李铮的耳膜和意识。
“巴图来了！”哲别亲兵策马冲到宅院外围一处临时垒起的矮墙后，对着正在督战的一名匈奴百夫长高喊，“哲别大人命他带人增援！”
那百夫长脸上溅满鲜血，左臂缠着染血的布条，显然也挂了彩。他回头看了一眼被巴图像拖死狗一样拖过来的李铮和他身后那群眼神凶悍、喘着粗气的奴隶兵，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喜色，又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好！让巴图带他的人去撞门！这些该死的汉狗缩在里面像群地老鼠！给我撞开那道该死的缝！”他指着大门内侧那狭窄血腥的死亡通道。
巴图将几乎完全瘫软的李铮粗暴地塞给苏合，苏合一个趔趄，两人一起重重摔倒在冰冷坚硬、遍布血污和碎石的冻土上。李铮腰腹间的伤口受到猛烈震荡，眼前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和金星笼罩，剧痛让他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蜷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嗬嗬声，却连惨叫的力气都已耗尽。
“看好他！”巴图血红的眼睛瞪了苏合一眼，目光随即落在李铮那只依旧死死攥着狼头金刀、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的手上。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挣扎，最终被狂暴的杀意彻底取代。他猛地抽出自己腰间的弯刀，刀锋在灰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嗜血的寒光，对着身后那群眼巴巴看着他的奴隶兵发出震天的咆哮：“库图们！听到号令了吗？！前面就是汉狗最后的巢穴！撞开它！杀光他们！用他们的血，向哲别大人证明你们的忠诚！用他们的头，换你们的肉和酒！跟我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