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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出现和移动，再次引起了追风的警觉。它猛地甩头，耳朵警惕地竖起，转向李铮的方向，鼻孔喷出愤怒的白气，身体肌肉瞬间绷紧，那只悬着的左前蹄也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防备性的踢踏动作。
哲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老牧奴紧张地攥紧了手里的蹄钩。
巴图的眼神依旧冰冷，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动。
李铮停了下来。距离追风还有大约七八步远。这个距离，依旧在追风的攻击范围之内，但已经比刚才近了许多。他不再前进，就那么佝偻着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遗忘在风中的枯木。他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追风前蹄附近的地面上，呼吸依旧保持着那种奇特的平缓节奏，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近乎虚无的、毫无威胁的气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马厩里只剩下马匹偶尔的响鼻和蹄子刨地的声音。追风警惕地盯着李铮，身体紧绷。但那个佝偻的身影一直没有任何动作，没有靠近，没有威胁，甚至连目光的压迫都没有。它狂躁的情绪似乎被这种异常的“静止”和“无害”所干扰，绷紧的肌肉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竖起的耳朵也稍稍平复了一点角度。它喷了个响鼻，带着一丝烦躁，头颅微微转动，注意力似乎开始有些分散。
就在这紧绷的弦稍稍松弛的瞬间！
李铮动了！
不是向前猛扑，而是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向前蹭了极小的一步。小到几乎只是身体重心的一次微调。同时，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柔和、近乎呜咽般的声音。那不是人语，也不是刻意模仿的马嘶，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模糊的、带着安抚和共鸣意味的哼鸣。这声音微弱而持续，伴随着他那缓慢悠长的呼吸节奏，奇异地融入马厩的嘈杂背景里。
追风的身体再次警觉地绷紧，头颅猛地转回，眼睛死死盯住李铮，鼻孔翕张。但李铮在那一步之后，又完全静止了。依旧是那副毫无威胁的姿态，依旧是那空洞平和的目光，依旧是那低沉持续的哼鸣。
追风的警惕在持续。它开始烦躁地甩动鬃毛，后蹄不安地原地踏动。但那个古怪的人类，并没有进一步的行动。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的反复刺激，让追风紧绷的神经开始感到疲惫。它眼中的狂躁和敌意，在持续的无害信号轰炸下，终于出现了一丝真正的松动。紧绷的肌肉线条，微微地、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些。
李铮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他没有丝毫犹豫，再次缓慢地、蹭了半步。距离拉近到六步左右。他喉咙里那低沉持续的哼鸣音调微微提高了一点，变得更加清晰，如同一种单调却稳定的背景音，试图抚平对方的不安。
这一次，追风只是警惕地看着他，甩了甩头，却没有再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意图。它那只受伤的左前蹄，悬空的高度似乎也降低了一点点。
成功！李铮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呼吸的节奏却被他死死压制着，不敢有丝毫紊乱。他继续哼鸣着，又向前蹭了半步。五步！他已经能清晰地闻到追风身上浓烈的体味，看到它肌肉因疼痛而细微的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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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他准备进行下一步动作，尝试再靠近一点点时——
“嘶——聿聿聿！”
一声极其尖锐刺耳、饱含惊恐的马嘶骤然从马厩深处响起！不知是哪一匹受惊的马猛地撞到了隔栏，发出巨大的哐当声！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噪音如同在滚油里泼进冷水！
本就处于高度紧张边缘的追风，瞬间被彻底引爆！
“咴——！”
它发出一声凄厉狂暴到极点的嘶鸣，那双刚刚松弛下来的眼睛瞬间被狂怒和惊惧的血红填满！所有的理智荡然无存！它庞大的身躯如同被弹簧弹起，两只强有力的后蹄带着千钧之力，如同攻城巨锤般狠狠向后蹬出！
“咚！咔嚓！”
结实的隔栏木桩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断裂声！木屑纷飞！
这还不算完！追风借着后蹬的反冲力，整个前半身狂暴地人立而起！两只碗口大的前蹄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如同两柄巨大的铁锤，居高临下，朝着距离它最近的目标——那个在它眼中突然变得无比危险的佝偻身影——狠狠践踏下来！
死亡的黑影，带着劲风和腥气，瞬间笼罩了李铮！
哲别发出惊恐的尖叫！老牧奴绝望地闭上了眼！
李铮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那两只挟着万钧之力踏下的巨蹄，在他眼中如同慢镜头般放大，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
躲？重伤的身体根本不可能做出有效闪避！硬抗？瞬间就会被踏成肉泥！
千钧一发！
李铮的大脑在极致的死亡威胁下反而陷入一片冰冷的空白，前世零碎的知识碎片和这具身体在残酷环境中磨砺出的本能瞬间交融！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用尽全身残存的所有力气，将自己如同破麻袋般的身体，朝着追风人立而起后、暴露出的、相对柔软的胸腹位置，猛地撞了进去！
这个动作极其冒险！将自己送入马蹄的落点之下！但李铮赌的是两点：一是追风因疼痛和惊惧而狂躁，攻击缺乏精准的连贯性；二是马匹本能地在踩踏到柔软物体时，会有瞬间的迟疑和收力！
同时，他的喉咙里，那持续的低沉哼鸣骤然拔高、变形，爆发出一种极其短促、尖锐、如同幼兽濒死惊叫般的凄厉嘶鸣！
“咴——！”
这声音并非模仿，而是李铮将自己此刻全部的恐惧、绝望和拼死一搏的狠厉灌注其中，形成的一种穿透灵魂的尖啸！
轰！
沉重的马蹄几乎擦着李铮的头皮和肩膀落下，狠狠砸在他身侧的泥地上，溅起大片的污秽！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李铮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肋下的伤口剧痛如同爆炸，眼前一片漆黑！
但他撞进了追风温暖而剧烈起伏的胸腹之间！
追风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和那声凄厉的尖啸弄得猛地一滞！它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出现了一瞬间的失衡和不协调！那双因狂怒而血红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人性化的、巨大的困惑和惊疑！它甚至下意识地、微微收了一下那只踏空的蹄子！
就是这电光火石、稍纵即逝的瞬间！
李铮的身体因为撞击和剧痛已经完全失控，向下软倒。但在彻底倒下之前，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清醒，完好的右手猛地向上伸出，并非攻击，而是五指张开，以一种极其轻柔但快速的方式，在追风因惊疑而微微低下的、滚烫汗湿的脖颈侧面，用力地、由上至下地捋了一把！动作快如闪电，一触即分！
这并非驯马术中的标准动作，而是李铮在赌！当马匹神经密集的颈侧受到突然而强烈的刺激时，会引发一种短暂的本能僵直！
“呃！”
李铮重重地摔倒在冰冷黏腻的泥地上，左臂伤口狠狠撞击地面，剧痛瞬间抽走了他所有的意识。在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模糊的视野里，看到的是追风那巨大的头颅猛地向上扬起，动作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如同被按了暂停键般的停滞。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狂躁和痛苦似乎被一种更深层的茫然和惊愕所取代……
然后，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马厩里一片死寂。
追风庞大的身躯还保持着前蹄悬空、人立后仰的姿态，但那股毁天灭地的狂躁气势，却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了大半。它茫然地甩了甩头，鼻孔喷着粗气，眼神里的血色快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困惑和疲惫。它那只受伤的左前蹄，终于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落回了地面，虽然依旧不敢用力。
哲别张着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刚才几乎以为下一刻就会看到李铮被踏碎在泥地里的惨状。老牧奴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巴图，依旧站在原地，如同铁铸。
但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冰冷审视。那深陷的眼窝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探究、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激赏，以及更加深沉的、如同乌云般压下来的凝重。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倒卧在泥泞中、生死不知的李铮，以及那头茫然困惑、气势尽失的“追风”。沉重的皮靴踏在污秽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