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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她眼角，有大颗眼泪流了出来，柔嫩的唇瓣张开，像是在大声呐喊，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从未见她流过那样多的眼泪，像奔涌的河流。整个脸颊都被泪水溢满、湿淋淋的。
他伸出手掌去笼着她后背，摸到她后背上，竟然早已全是冷汗，衣裳湿乎乎的。
她做了什么梦? 究竟是怎样的恐惧，才能让她怕成这样。
他不睡了，就着月光凝神，看着她身子在不住战栗挣扎，听着她后来唇瓣溢出的细碎话语。
“……救命。……”
“求求你，……饶了……我。”
“娘 !……啊！”
这声"娘"叫得撕心裂肺，哈德里的心瞬间都被揪紧了。他知道，爹、娘，是庆国人对父母的称呼。
*
关于对逃奴的处罚，哈德里那天让李特翻译了律法公文。
庆国律法有连坐制度。一人获罪、株连九族。因为她是逃奴，她的爹娘都要因此被惩处，这姑娘内心里实在太恐惧了。
可是她白日对着自己，依然笑颜如花，甚至还忙着给他做新衣裳。从来不对他出口提此事求助。她究竟是多么坚强忍耐啊。
近日，他在公所见过衙门办案，犯人被判处打五十大板。现场简直血肉横飞、惨叫连连，那硕大的沉重板子一下下却依旧无情地落下，在场官员均面色麻木，已是司空见惯。
行刑之后，犯人的尾椎骨、腰椎骨都几乎被生生打断，从长凳上抬下来时，其实已经奄奄一息、活不了了。
公所门口也有戴枷锁的几名犯人，脑袋和手被沉重的木枷锁着，跪在地上。哈德里随手指了一名问。
“需这样罚几日? 何时释放?”
官员道，“回大人。此刑需待到犯人气息灭绝，再取枷。尸体上没有伤口，会发还家人，算是留了全尸。”
哈德里心中惊愕。这就是那种“枷锁刑”?
枷锁刑……他回忆着被翻译的律法文书。逃奴之罪，亦会上此刑……
他之前罚人去修建厕所五日、罚人住厕所里打扫十日，还斟酌了一下，觉得是不是处罚过重。如今看来，竟是算“仁慈”了？
他低头看着面前人犯。
“他犯了何罪?”
“回大人，他盗窃财物。”
“什么财物? ”
“此人至兵部李主事家，盗得两只鸡当场捏死、还有棉裳两件、还有鞋子两双……，通通装入包袱，证据确凿。”
鸦片战争后，朝廷面临第一次对洋人赔款，一时国库空虚。
而之后数年，山东曹州数万两漕银被盗，令朝廷之难雪上加霜。因此庆廷下令: 凡是盗贼、格杀勿论。
但此罪经过近二十年层层加码地执行下来，如今偷生活物资，便也罪至死亡了。此罪……若不是吃不饱穿不暖……，一般百姓谁去偷盗这些。
经历列强蹂躏的京城，地主家也没有了余粮，小京官家里更是普遍贫穷。那位主事家中总共也没几只鸡，还指着养好杀了，给一家老小过年吃。
即使知道此人偷盗，是为了拿去给家人解决温饱饥寒。但怎可宽宥。若是放松法度不执行，以后自是家家都被盗。那位主事也不肯放过，将人绑了送来公所衙门，要求按律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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