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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城东门外，朔风凛冽如刀，刮得城头旌旗猎猎作响。细密的初雪已悄然在地面铺陈了一层薄霜，映着阴霾的天光，显得格外肃杀。
幽州刺史王勉、长史周文远、司马李忠三人，裹着厚重的貂裘官袍，率领着一班属吏和低阶官员，已在寒风中肃立了近两个时辰。刺骨的寒意早已穿透厚重的皮毛，钻进骨髓，却压不住三人额角鬓边不断沁出的、又被寒风吹得冰凉的冷汗。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官道的尽头，那里是通往帝都长安的方向。
城楼上的守卒搓着冻僵的手，口中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扯散。而城下的三位主官，心却如同架在火炉之上，焦灼万分。幽州少女失踪案，已如跗骨之疽般困扰此城两月有余！七个如花似玉的豆蔻少女，如同人间蒸发，杳无音讯。府衙倾巢而出，却连一丝有价值的线索都未捞到，反而失踪案如同瘟疫般接二连三！消息终是捂不住，直达天听，听闻天子于太极殿上震怒咆哮！
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刑部尚书宋麟——那可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罗，断案如神却也手段酷烈；还有那位深得帝宠、位尊权重的御前侍中莫锦瑟，据传智谋无双，曾主审南疆邪佛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再加上新任的大理寺少卿陶宴溟，虽不知深浅，但能空降此位，必有非凡之处——这三位，哪一个都不是好相与的！稍有差池，他们三人的乌纱，不，项上人头，怕都难保！
“大人！大人！来了！”州司马李忠视力最好，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一丝解脱般的侥幸，指着官道尽头出现的小小黑点，“是马车！两辆！看着规制……就是京城来的大驾！”
王勉与周文远闻言，浑身一颤，忙不迭地整理衣冠，拍打并不存在的尘土，努力挺直早已僵硬的腰背。冰冷的寒风似乎更猛烈了，吹得他们官袍上的佩绶摇摇欲坠，更像他们此刻悬在半空的心。
两辆马车在数百官兵簇拥下（宋麟与莫锦瑟共乘王府安车，陶宴溟独乘大理寺官车），裹挟着初冬的肃杀之气，渐行渐近。车辕碾过薄雪覆盖的官道，发出沉重的辘辘声响，如同巨石滚过，压在幽州官员的心口。
青帷安车之内，暖意融融。厚重的车壁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喧嚣，安息香袅袅升腾。莫锦瑟正倚在宋麟坚实温暖的怀抱中，专注地翻阅着几页刚从卷宗中选出的关键摘要。马车轻晃，她的发髻偶尔擦过宋麟的下颌，带来细微的痒意。宋麟一只手臂环着她的纤腰，另一只大手则覆在她握着纸张的手背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指节，享受这短暂路途上相依的温存。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亲兵副将承影的声音低低传来：“大人，夫人，幽州城到了。州官在城门外跪迎。”宋麟目光扫过车帘缝隙外隐约可见的城楼轮廓和影影绰绰跪拜的人群，低声问：“锦瑟，入城后，你待如何打算？”
莫锦瑟从卷宗上抬起头，水眸微敛，流转间已有了思量：“若不出所料，刺史必设接风宴，名头好听，实则试探虚实、打听意图、转移视线。你和陶宴溟，位尊权重，又是陛下钦差，此宴不得缺席。正好借此稳住他们，探探虚实。”她声音清晰冷静，带着对官场规则的谙熟，“我随车带了印信，待你们赴宴，我即持印往幽州府衙书库一查。幽州府志、近十年来的刑狱档案、人口籍册、乃至些孤本杂记，皆可能是线索宝库。宴席散去，你我汇合，再作商议。”
她微顿，倾身靠近宋麟耳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阿麟，我……放心不下长安。陛下在朝会上那场雷霆震怒……太反常了。二哥虽每日请脉，言道脉象无显毒之兆……但这般反复无定，狂躁失态，绝非心疾或丧后之痛能完全解释。必有缘由！我心中不安……幽州案，必须速战速决！”她的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握住了宋麟的手背。
宋麟感受到她传递过来的忧虑和决心，将她搂得更紧些，低头在她光洁饱满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热而郑重的吻。那吻带着承诺和抚慰：“好。都依你。我让承影（亲兵副将）带一队绝对可靠的亲兵随身护卫你去书库。听清楚了，”他抬起她的下巴，深邃的眸子紧锁着她，“无论书库中有无收获，日落闭库便即刻返回落脚处等我。任何行动，务必有承影在侧！切勿单独行动，可曾记下？”最后一句，语气不容置喙。
莫锦瑟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和目光中的关切，脸颊不禁飞上两抹红霞，乖巧地用力点头：“嗯！我记下了。”
宋麟看着她羞赧却坚毅的模样，心头微荡，连日赶路的疲惫和案情的重压似乎都被驱散了几分。他伸手，细致地为她重新整理好披风的风帽，又轻轻抚顺鬓边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最后，取出一方轻薄如烟、却异常坚韧的金蚕丝纱帕，仔细地为她覆在面上，掩去了那令人心驰神往的绝美容颜，只余下一双清冷沉静的眸子在外。动作轻柔而专注，如同守护最珍贵的珍宝。
“待此间事了，幽州案结，我便向陛下正式请旨完婚。”宋麟的声音低沉醇厚，含着无限的缱绻与不容置疑，“圣旨已下，天下皆知你是我宋麟之妻。这桩婚仪……再无人可阻，也……再无憾事。”
面纱下，莫锦瑟的眼睫微颤，眸光如水波轻漾，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嗯。”轻若蚊蚋，却蕴含着千言万语。
车驾稳稳停驻。宋麟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所有的柔情，只余下一片冰霜般的冷硬与威严。他率先撩开厚重的车帘，高大的身影跃下马车，寒风吹拂起他玄青色的官袍，如同夜幕下陡立的山崖。随即他转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递向车内，稳稳地、极尽呵护地将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清眸的莫锦瑟，虚扶着迎下车驾。
几乎同时，后方的大理寺靛蓝色官车车帘掀开。陶宴溟从容步下。一身靛蓝色祥云纹官袍衬得他姿容俊雅，面含一缕如常的、略显疏离的微笑。他的目光在莫锦瑟戴着面纱的脸上，以及宋麟那明显保护姿态的手上一掠而过，嘴角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许，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下官幽州刺史王勉（长史周文远、司马李忠）叩见尚书大人、侍中大人、少卿大人！”以王勉为首的幽州众官在寒风中齐齐跪地，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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