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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朝堂，气氛如同绷紧的弓弦。乐阳公主皇甫月傲然而立，虽惊不乱，厉声反驳：“伪证！构陷！陛下！如此污蔑皇家体统，岂能轻信？宋麟！你……”永绥王皇甫洵面容沉痛：“陛下！此案背后定有巨奸！离间天家，动摇国本！臣恳请陛下彻查幕后黑手！”他言辞恳切，将自己摘出泥潭。礼部尚书池翀（池皇后兄）跪伏在地，老泪纵横：“陛下！名单庞杂，恐有构陷啊！牵涉深宫……臣、臣心痛难当！求陛下明鉴！”
一片纷扰中，体态肥硕、面皮松垮的冀王皇甫凌被“吓”得连滚带爬地出列。他宽大的亲王蟒袍似乎都包裹不住那因“极度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肥肉，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皇、皇兄！天大的冤枉啊！臣弟……臣弟什么都不知道啊！臣弟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啊！平日里就爱听个小曲儿、喝点小酒……哪懂什么……什么名单……什么关节啊？柳思源是谁？臣弟听都没听说过啊！皇兄！您可要相信臣弟啊！呜呜呜……臣弟胆小，这、这等大事，听着就快吓死了……皇兄救我！救我啊！”他慌乱地用宽大的袍袖抹着脸上根本不存在的汗水，眼神飘忽躲闪，不敢看文昭帝，更不敢看乐阳等人，一副被天塌地陷吓破了胆的窝囊模样。
他这幅“本色出演”，让不少朝臣暗中摇头，鄙夷之余也带上了几分同情的怜悯——是啊，这样一个草包王爷，哪有能力、有胆子掺和这等灭九族的事？被人利用顶缸都嫌不够格！名单上印了他的标记？怕不就是被人随手添上恶心他的！
高居龙座之上的文昭帝，看着自己亲弟弟这不成器的窝囊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殆尽。果然是个无能的废物！他甚至不愿再多看皇甫凌一眼，那副尊容只让他觉得丢脸和厌烦！乐阳和池氏的问题更值得警惕，永绥王也要敲打，至于皇甫凌？纯粹是个无用的点缀，根本不值一提。
宋麟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地列举铁证（‘千机引’皇家源、名单搜获细节、舞弊规模），目光锐利如鹰隼，看似无意地掠过瘫软在地、犹在“啜泣”的冀王皇甫凌。就在皇甫凌用袖子擦拭“眼泪”时，宋麟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那肥硕身体因“害怕”而持续的颤抖频率，看似杂乱无章，却似乎……有过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停滞？随即，在乐阳公主一个不经意的眼风扫过时，那“筛糠”抖动又恰到好处地加剧了几分。最重要的是，皇甫凌那身皱巴巴的蟒袍之下，似乎有一处略显不自然的鼓起……仿佛是硬物撑在肥肉下，而非纯粹的脂肪堆积？联想到朝堂凶险，宋麟心中警铃微作——这肥硕臃肿下藏着的，真的只是一颗瑟瑟发抖的废物吗？但他面上不显半分，迅速收回了目光。此刻并非打草惊蛇之时。
“够了！”文昭帝的怒喝带着帝王的疲惫与决绝，“朕只看结果！”他冰寒的目光扫过众人：“莫元昭归京前，一切待定！”“宋麟！裴正！刘墉！持朕‘御剑龙纹令’，尔等领三法司全力侦办！按名单所涉印记及涉案人等，无论地位尊卑，一律严查！证据确凿者，先斩后奏！”“朕——只要一个真相！”“退朝！”
最后的命令如同重锤定音！“先斩后奏”四个字，带着血腥气，震得乐阳公主面沉如水，永绥王皇甫洵眼皮急跳，池翀瘫软如泥。而冀王皇甫凌，则如蒙大赦般大大松了口气，一副“总算躲过一劫”的庆幸，随即又像彻底脱力般，在侍从的搀扶下（甚至带着一丝“腿软”的表演性质），哼哼唧唧、狼狈不堪地随着退朝的人流挪了出去，将那懦弱无能、被皇兄厌弃的闲散王爷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然而，宋麟冷峻的目光，却在退出大殿的瞬间，再次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冀王皇甫凌那似乎因“肥胖”而格外蹒跚的背影。那个瞬间的疑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悄然荡开。
春闱的铜钟终于在第三日黄昏沉沉敲响，仿佛耗尽了贡院最后一丝气力。学子们如同被抽干了魂魄，或兴奋、或沮丧、或麻木地涌出那禁锢了他们三昼夜的考棚，奔向自由的空气。然而，属于宋麟的战场，才刚刚进入最血腥的攻坚阶段。
贡院大门轰然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宋麟手持“御剑龙纹令”，调集刑部最精锐的仵作、鉴证吏以及大理寺、御史台抽调的精干人手，将整个“丁字癸丑”区域——尤其是柳思源身死的考舍及周边——彻底封锁，如同铁桶！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刑部老吏们如同最细致的工蚁，一寸寸地刮擦着考舍的每一块木板、地砖的每一条缝隙。空气中弥漫着墨香、汗味和一种挥之不去的、令人心绪不宁的淡淡甜腥——正是那晚宋麟察觉的异香来源！
“大人！有发现！”一名仵作在柳思源倒毙处的地板缝隙深处，极其艰难地剔出了一小撮几乎与尘埃混为一体的灰白色粉末，小心翼翼装入琉璃瓶。经初步辨识，这是一种极其昂贵的安神香料“雪域龙涎”的残留物，非顶级权贵不可得。“大人！这里！”另一名鉴证吏在柳思源考舍的顶棚横梁夹缝中，发现了一个极其隐秘、被强力胶粘住的油纸小包！打开后，里面赫然是几张折叠的、质地精良的薛涛笺！笺上并非暗语，而是清晰无比地记录着几笔巨额银钱往来，收款方指向几个模糊的代号，而落款处，一个潦草却极具辨识度的印记，如同毒蛇般盘踞在那里——池氏双头蛇！更有一份字迹与柳思源截然不同、却透着一种深宫女子娟秀与隐忍的字条，上面只有一句话：“事成之后，江南盐引三成，保汝子入太学。”
人证（柳思源已死，但尸体是铁证）、物证（双头蛇印记的银钱记录、指向池氏的承诺字条）、动机（盐引、太学名额）！一切线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准串联，矛头直指紫宸殿内那位已被软禁的皇后——池玉蘅！
宋麟捏着那张薛涛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心中并非没有疑虑：池皇后为何留下如此直白的证据？那晚的混乱与毒杀，是否太过精巧？但眼前的铁证如山，由不得他犹豫！文昭帝赐下的“先斩后奏”之权，沉甸甸地压在肩头。他必须将此重大突破即刻呈报！
正当他决意起身，亲卫统领宋武面色煞白地撞入：“世子爷！不好了！紫宸殿……出大事了！”
“说！”宋麟的心瞬间悬起。“刚刚暗线冒死传出消息！”宋武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惊涛骇浪，“午后，乐阳长公主至紫宸殿‘探视’皇后娘娘，起初尚可，未几……激烈争吵！乐阳殿下言辞尖刻，直指皇后娘娘‘失德’、‘有负陛下托付’，将贡院之事尽数推诿皇后！皇后娘娘亦针锋相对，毫不退让！”
“争执间，皇后娘娘猝然面色惨白，捧腹痛呼倒地！乐阳殿下似也愕然！更要命的是……世子妃当时恰被皇后传召在殿内，据闻是娘娘意欲寻个见证！可世子妃……”宋武艰难道，“据报……她竟……未及阻拦乐阳言语，亦未能在娘娘痛呼时第一时间反应！是稍后才呼喊太医！待御医赶到，竟诊出——皇后娘娘已怀龙嗣近两月！今日急怒攻心，动了胎气！”
宋麟的瞳孔骤然紧缩！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陷阱！这是一个针对乐阳、却不惜利用腹中子嗣甚至拉莫锦瑟入局的阴狠杀招！池皇后！
“陛下震怒！”宋武继续，声音带着惧意，“陛下认为乐阳殿下言语犯上，举止跋扈，冲撞皇后尊严，更因言语刺激导致怀有龙嗣的皇后受惊！陛下严斥乐阳公主‘罔顾伦常、行事乖戾’，但顾念兄妹之情，只令其即刻回府，闭门思过！无诏不得擅离公主府！并未褫夺其仪仗护卫封号。”
“至于世子妃……”宋武声音更低，“陛下震怒异常！斥责世子妃‘枉居近臣之位’！身在殿内，目睹乐阳冲撞皇后尊威，却不加以阻拦谏言；见皇后身体有异痛呼，竟未能第一时间传唤御医！实属失职！毫无顾全大局、维护天家体统之心！陛下当场厉声喝斥世子妃‘御前失仪、不堪其任’！命其即刻‘滚回平南王府’，好生思过！无诏不得入宫！并命您……严加管束！”
乐阳思过！锦瑟被逐！池皇后怀嗣！
宋麟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愤怒混杂着刺骨的寒意直冲脑门！池玉蘅！她定是算准了乐阳的火爆脾气，故意激怒对方制造事端！她让锦瑟在场，原意是让锦瑟亲眼目睹乐阳的“凶戾”，坐实乐阳“迫害皇后”的罪名！可万万没想到，她自己演得太过投入，争执过激，竟导致身体出现异常而被诊出有孕！更失控的是，慌乱混乱之下，锦瑟未能第一时间表现“关切”，这给了文昭帝迁怒的借口！
池皇后此刻必然懊恼万分！她本只想扳倒乐阳，拉拢锦瑟及她背后的莫家和平南王府，却弄巧成拙，将急于撇清自己、或许还存了离间莫锦瑟与乐阳之心的文昭帝的怒火引到了锦瑟身上！池皇后得罪了他宋麟，更让她的得力臂助莫锦瑟被逐出了宫廷权力中心！这绝对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她最大的目的——制造“龙嗣护体”并暂时重创乐阳——已然达成！
那腹中“龙种”如同万钧之锤，瞬间粉碎了文昭帝对池皇后的所有疑云！失而复得的子嗣喜悦和对“梓童受惊”的愧疚，完全湮灭了他仅存的理性！乐阳的指责此刻在他眼中全是恶毒的污蔑！池氏家族涉及的舞弊？谁还敢在帝王极度护崽的狂喜期去碰这个逆鳞？锦瑟的无辜与可能的“不作为”？在那失而复得的“嫡子”面前，一切责任都可以推给旁人！
宋麟几乎能看见文昭帝此刻眼中的狂热与偏执——对池皇后无限温柔呵护，对太子皇甫茂投去审视与猜忌的目光，对乐阳满是失望，而对莫锦瑟——则是迁怒的冷酷与驱逐的快意！
“案子？”宋麟的声音如同从寒冰中挤出。“陛下口谕！”宋武立刻道，“龙嗣事大！皇后受惊，需静心安胎！春闱舞弊案牵扯甚广，恐惊扰紫宸安宁！此案……暂停追查！所有人证物证悉数封存！待皇后凤体稳固，皇嗣安稳，再行定夺！”
暂停！一切暂停！就在他拿到这份触目惊心的“证据”之时！池皇后用这块未成形的血肉，用一场自编自导的混乱和牺牲，成功按下了这场足以摧毁她的风暴！她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将乐阳暂时打入冷宫，更阴差阳错地让宋麟手中的“铁证”成了烫手山芋！现在去呈交？只会撞上文昭帝护犊无边的狂怒！
宋麟猛地将手中那份“证据”狠狠砸在冰冷的案几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卷宗散落一地！他眼中布满血丝，充斥着被愚弄的狂怒和对爱妻莫大的担忧与心疼！
去他娘的贡院案！去他娘的证据！去他娘的皇权纷争！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立刻、马上回到他的世子妃身边！
“备马！即刻回府！”宋麟的声音嘶哑却决绝无比，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他没有再看那些散落的卷宗一眼，如同拂去尘埃般，转身大步冲出了刑部衙门，翻身上马，狠狠一鞭抽下！
骏马如同离弦之箭，冲破长安城傍晚的喧嚣。宋麟脑中只有一个名字在反复回响——锦瑟！他的世子妃！
他必须亲眼确定她无事！必须在第一时间护住她！深宫的阴谋漩涡有多深他已经领略，他绝不能再让他的女人独自承受那被驱逐的屈辱与文昭帝盛怒下的冰寒！
马蹄踏碎石板，留下一路烟尘。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证据，所有的政治权衡，在此刻宋麟心中，都抵不上那个在平南王府中静静等待他归家的身影。他像一头被触及逆鳞的猛兽，不顾一切地冲向他的巢穴，奔向他的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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