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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牛”轰鸣的余音尚未在江州城上空完全散去，它所带来的震撼与骚动仍在市井巷陌间发酵。然而，通衢天下总号内，那因技术突破而生的喜悦与振奋，却被一道来自帝都的急旨，骤然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
旨意抵达时，林一与李丽正在书房内，与几位核心管事商议“铁牛”后续推广及“分红股权制”的具体实施细则。窗外阳光正好，将室内昂贵的紫檀木家具映照得温润生辉，但传旨钦差那尖利而毫无感情的嗓音，却让这暖意瞬间冻结。
“……咨尔通衢天下，虽系商贾，向称忠勤。然今北疆不靖，鞑虏窥伺，军需浩繁，国库维艰。特旨：即日起，于原有课税之上，加征‘备边税’三成，凡通衢天下所辖商号、工坊、船队，皆需按期足额缴纳，不得延误、不得拖欠。另，着户部清吏司郎中周文焕，率员核查通衢天下近五年账目，以明收支，以正国法。钦此——”
宣旨的是一位面白无须、眼神倨傲的年轻太监，身后跟着数名户部官员，为首的正是那位周文焕郎中，面色严肃，目光如刀，扫过接旨的林一、李丽及一众跪伏在地的管事。
“臣（草民），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林一的声音平稳，叩首，接过那卷明黄色的绸缎。李丽随在他身侧，低垂的眼眸中，却是冰霜骤结。
加征三成“备边税”？核查五年账目？这绝非寻常的朝廷政策。三成税，对于摊子铺得极大的通衢天下而言，几乎是剜肉补疮；而派钦差核查五年账目，更是赤裸裸的怀疑与威慑，意味着朝廷，或者说那位刚刚登基不久的新皇，已将审视甚至打压的矛头，明确指向了他们。
“林会长，李总理事，”周文焕待林一起身，便上前一步，语气公事公办，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皇命在身，恕下官无礼。还请即刻安排，调取贵商会近五年所有总账、分账、货品清单、契约文书，一应人等，需随时配合问询。核查期间，商会一应银钱调动、大宗货物出入，均需报备。”
此言一出，身后的几位管事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这已不仅仅是核查，近乎是监管与软禁了！商会运作，诸多机密，岂能如此赤裸裸地暴露于人前？
林一抬手，止住了身后欲言的管事，面色依旧沉静，只是眼神深邃了几分：“周大人奉旨行事，林某自当配合。只是商会账目繁杂，涉及银钱、货殖、人手众多，仓促之间，恐难齐备。还请大人宽限数日，容林某稍作整理，再请大人过目。”
周文焕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林会长是能人，通衢天下更是人才济济，区区账目，何须数日？三日，下官只给三日时间。三日后，若账目未能备齐，或是有所遗漏……哼，林会长当知抗旨不遵是何等罪名。”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林一和李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
送走这尊“瘟神”，书房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欺人太甚！”一位性子火爆的运输管事猛地一拍桌子，“加税三成！还要查我们五年的账！朝廷这是要干什么？卸磨杀驴吗？”
“慎言！”另一位老成持重的账房管事连忙制止，忧心忡忡地看向林一和林丽，“会长，总理事，此事非同小可。加税已是沉重负担，这查账……我担心，他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李丽走到窗前，看着钦差一行人远去的背影，阳光勾勒出她紧抿的唇线。她转过身，目光清冽：“诸位，此事绝非偶然。‘铁牛’初成，声势正旺，朝廷此举，意在敲打，甚至……是掠夺。”
林一点了点头，走到书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那卷明黄圣旨：“丽娘所言不错。新皇登基，根基未稳，首要之事便是集权。我通衢天下树大招风，富可敌国，更握有‘铁牛’此等利器，已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此次加税查账，不过是第一步。”
他抬起眼，看向在座各位核心：“玄冥阁在朝中势力日盛，不断鼓吹‘重农抑商’，新皇耳濡目染，难免心生忌惮。他既要钱充盈国库以备边患，更要借此机会，削弱我等，甚至……将‘铁牛’之利，收归国有。”
众人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若真如此，通衢天下辛苦打下的基业，岂不是要为他人做嫁衣？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难道就任人宰割不成？”运输管事急道。
李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硬抗绝非上策。朝廷大义名分在手，我们若公然对抗，便是谋逆。眼下，我们需暂避锋芒。”
她走到林一身侧，沉声道：“第一，账目，给他们看。但核心的技术研发投入、海外商路的详细利润、以及与各方的秘密契约，需另做处理，绝不能落入他们手中。第二，加征的税银，按时缴纳，但不能影响商会正常运转和‘分红股权制’的推行，可从其他方面节省开支。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铁牛’的后续应用和推广，必须加快，但要更加隐蔽。我们要让朝廷看到配合的态度，同时，也要让他们意识到，通衢天下的价值，远非那三成税银可比，毁了我们，于国于民，皆是损失。”
林一赞许地看了李丽一眼，接口道：“丽娘所言，正是我所想。眼下之势，敌强我弱，需以柔克刚。周文焕要查，就让他查，但账房那边，要把握好分寸，既不能让他抓住把柄，也不能让他一无所获，徒增猜疑。其他各部的运作，一切照旧，尤其是海外商路和新大陆那边，信息传递要更加加密。”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通衢天下能走到今日，历经风雨无数。此次危机，或许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险，但绝非绝境。诸位各司其职，稳住阵脚，一切，待核查之后，再作计较。”
众人见林一和李丽如此镇定，心下稍安，纷纷领命而去。
书房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林一走到李丽身边，握住她微凉的手，低声道：“委屈你了。”他知道，这番应对，看似稳妥，实则步步惊心，其中压力，大半落在了负责具体执行的李丽肩上。
李丽摇了摇头，靠在他坚实的臂膀上，望着窗外逐渐西沉的落日，轻声道：“夫妻一体，何谈委屈。我只是担心……这裂痕已现，恐难弥合。新皇……已非昔日东宫太子了。”
林一沉默片刻，声音低沉而坚定：“君心似海，其意难测。但我们，也并非毫无还手之力。通衢天下，是我们一手创立，绝不容人轻易毁去。”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仿佛两道相互依偎，却又即将面对滔天巨浪的孤舟。裂痕既生，风暴，已然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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