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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的血腥气息,尚未被秋雨彻底冲刷干净,便已化作加急的文书,由快马承载着,踏破泥泞的官道,星夜驰向汴州。那上面沾染的无形血气,比任何战场上的厮杀更令人胆寒。
一、 汴州:伪善的惊雷
当弑君的消息最终抵达汴州节堂时,朱温正与敬翔等人商议潞州战事后对河北诸镇的进一步策略。信使满身风尘,跪伏于地,声音因恐惧和疲惫而颤抖,呈上了蒋玄晖的密报。
节堂内霎时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纵然是见惯了尸山血海的朱温,在听闻昭宗李晔与何皇后竟于宫内被直接弑杀时,握着茶杯的手也不由得微微一滞。他预料到了李晔的结局,却未料到蒋玄晖动手如此酷烈直接,连最后一块“暴毙”的遮羞布都撕得这般鲜血淋漓。这固然彻底铲除了后患,却也必将引来滔天物议,将他自己置于炭火之上。
敬翔等人更是面色发白,面面相觑,不敢发声。弑君!这在儒家伦理中乃是万恶之首,天地不容!即便在如今纲常崩坏的乱世,如此行事,也太过骇人听闻。
短暂的寂静后,朱温脸上迅速堆砌起震怒与悲恸之色。他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须发皆张,怒喝道:
“蒋玄晖!安敢如此!陛下!陛下啊——!”他声音悲怆,甚至挤出了几滴眼泪,“臣在外为国征战,竟使陛下遭此大难!臣之罪也!臣万死难赎其罪!”
他捶胸顿足,做足了忠臣良将痛心疾首的姿态。旋即,他转向那信使,厉声道:“传令!即刻锁拿蒋玄晖、史太等凶徒,押解来汴,某家要亲自审问,为陛下报仇雪恨!”
这番做作,堂内众人心知肚明。敬翔率先反应过来,躬身道:“主公节哀!逆贼猖獗,竟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天人共愤!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当务之急,是稳定社稷,拥立新君,以安天下之心!”
“敬先生所言极是!”朱温“强忍悲痛”,从善如流,“陛下蒙难,太子年幼(指辉王李祚),然国统不可断绝。便依蒋……便依逆贼矫诏所言,以太子柩前即位,某家当竭诚辅佐,扫清奸佞,以慰陛下在天之灵!”
一场弑君大案,就在朱温这番声色俱佳的表演中,被轻描淡写地定性为“蒋玄晖等凶徒作乱”,而他朱全忠,则是那个悲愤交加、誓要为主复仇的忠臣。快马再次从汴州派出,带着朱温“痛心疾首”的奏表和对“凶徒”的缉拿令(自然是永远不会真正执行的)前往洛阳,同时,也带着对新君即位的“拥戴”与对后续事宜的“指导”。
二、 洛阳:白色的恐怖
洛阳城内,已然戒严。蒋玄晖掌控着宫禁和城防,以“清查逆党”为名,展开了又一轮更加酷烈的清洗。任何可能与旧帝有所牵连,或仅仅是对此事流露出些许不满的官员、内侍、宫人,都遭到了无情的逮捕和杀戮。紫微宫内,血迹虽被清洗,但那股死亡的气息却挥之不去。新立的幼主李柩(哀帝)在蒋玄晖等人的“辅佐”下,战战兢兢地坐在那尚存血腥味的龙椅上,开始了他的傀儡生涯。整个洛阳,陷入了一片白色的恐怖之中,人人缄口,道路以目。
三、 太原:缟素的誓言
消息传到太原时,潞州前线的战事正因周德威分兵阻击氏叔琮而陷入僵局。李克用是在军帐中接到这晴天霹雳般的噩耗的。
他先是愣住了,那只独眼直勾勾地盯着信使,仿佛听不懂话语中的含义。待反应过来,一股无法形容的悲怆与暴怒,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他胸腔中炸开。
“陛下——!!!”
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震得帐帘都在颤抖。李克用猛地抽出佩刀,一刀将面前的帅案劈成两半!他双目赤红,泪流满面,这不是伪装,而是混杂着臣子对君主的悲恸(尽管这君主早已名存实亡)、对手被朱温彻底践踏的愤怒,以及一种物伤其类的巨大恐惧与悲凉。
“朱三奴!国贼!国贼!!!”他如同疯魔般在帐内挥刀乱砍,状若癫狂,“弑君篡逆!人神共愤!某家与你不共戴天!不共戴天!!”
帐内李存勖、周德威(已从前线赶回商议)、李存信等将领,亦皆尽跪倒,人人面带悲愤,不少人虎目含泪。昭宗再是傀儡,那也是大唐天子,是名义上的共主。朱温此举,彻底撕碎了乱世中最后一点脆弱的规则与底线。
“父王息怒!保重身体!”李存勖上前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李克用,声音沉痛而坚定,“朱温倒行逆施,天人共弃!此正是我河东高举义旗,号召天下忠义之士,共讨国贼之时!”
李克用死死抓住儿子的手臂,独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传令!三军缟素!为陛下举哀!自某家以下,皆服斩衰(最重的孝服)!”
他推开李存勖,走到帐外,对着肃立的将士,声音嘶哑却传遍全军:
“将士们!朱温狗贼,弑杀天子,篡逆社稷!此乃千秋未有的奇耻大辱!我河东世受唐恩,今日起,与朱梁势不两立!某家在此立誓,必倾河东之力,扫灭国贼,光复大唐!若有违此誓,天人共戮!”
“扫灭国贼!光复大唐!”
“扫灭国贼!光复大唐!”
悲愤的吼声汇聚成浪潮,在太原城上空回荡。潞州城下的挫败,在此刻被这国仇家恨所取代,化作了一种更为持久、更为深刻的仇恨与战斗意志。河东,这片沙陀人经营多年的土地,在帝国倾覆的余烬中,擎起了最后一面代表着大唐(或者说,是反朱温)的旗帜。李克用下令,从此只沿用大唐天佑年号,自居唐臣,将讨伐朱温作为最高的政治目标。
四、 诸镇:无声的惊惧
弑君的消息如同瘟疫般传遍天下诸镇,引发的却是更多的沉默与惊惧。
成德王镕、魏博罗弘信、义武王处存等河北强藩,在最初的震惊之后,纷纷选择了紧闭门户,加强了自身的戒备。他们既不敢响应河东的号召,轻易与如日中天的朱温为敌,也对朱温如此酷烈的手段感到心惊胆战。遣使吊唁新君(实为试探朱温态度)成了他们唯一敢做的事情。曾经的藩镇跋扈,在朱温赤裸裸的弑君行动面前,显得如此“温和”与“守矩”。
凤翔李茂贞,听闻消息后,在自己的府邸内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冷笑一声,下令加强关中防务,却并未有任何实质性的举动。他乐得坐山观虎斗,甚至可能暗中庆幸唐室的彻底崩塌,为他日后可能的割据称雄减少了名义上的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