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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通十一年的夏,长安城是在一种黏稠而燠热的氛围里熬过的。烈日炙烤着朱雀大街的石板,蒸腾起扭曲的、令人眩晕的空气。往年此时,曲江池畔该是仕女如云,画舫如织,而今却因“东南兵戈初定,国库尚虚”为由,宫廷盛宴与大型游宴削减了不少,连带着整个城市的繁华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灰翳,透着一股强打精神的疲沓。
杜牧的官职终于有了变动,迁为从六品上的膳部员外郎。这是个清闲的京官,掌邦之牲豆、酒膳,辨其品数,与他胸中的经世之志相去甚远,却也给了他更多旁观与沉思的时间。他每日里按部就班地去那充斥着祭祀食馔规矩典籍的官廨点卯,处理些无关痛痒的文书,余下的光阴,便多半消磨在自家昭国坊那越发显得冷清的书斋里。
窗外那株老槐树,今夏的蝉鸣似乎也带着几分声嘶力竭的焦躁。杜牧时常搁下笔,望着那浓得化不开的绿荫出神。他从江淮带回的那枚锈蚀箭簇,就放在书案一角的砚台旁,像一截凝固的、沉默的往事,时刻提醒着他那场看似已经平息的动荡之下,潜藏着何等深重的危机。
朝堂之上,气氛也颇为微妙。皇帝李昂的身体时好时坏,精力愈发不济,朝政多委于宰相。而宰相李德裕,虽因平定泽潞、江淮(指庞勋)有功,权倾一时,却也招致了更多明枪暗箭。牛李党争,阉宦弄权,诸般纠缠,将偌大一个庙堂,变成了不见硝烟却更为凶险的战场。关于各地灾异、关于边镇不稳、关于财政窘迫的奏报,依旧如同雪片般飞来,却往往在层层的权力博弈与相互推诿中,被搁置,被淡化,最终不了了之。
一种“无可奈何花落去”的颓丧感,如同慢性毒药,在帝国的肌体中悄然扩散。杜牧身处其间,感受得尤为真切。他曾试图在有限的范围内发声,或是在与同僚的交谈中,或是在某些不引人注目的场合,委婉地提及江淮民生之艰,提醒朝廷当以休养生息为要,警惕苛政再激民变。然而,回应他的,多半是礼貌的沉默,不以为然的笑意,或是“杜员外何必杞人忧天”的敷衍。
他仿佛一个在众人皆醉的宴席上,独醒的异类,那清醒,带来的不是先见之明的优越,而是噬骨的孤独与无力。
这一日,他下朝归来,途经东市,见市口张贴着新的皇榜,周围聚了不少人指指点点。他本无意凑热闹,却隐约听到人群中传来“曹州”、“盐枭”等字眼,心头不由得一动,便让随从停下马车,走近了些。
皇榜上的文字,是朝廷颁布的敕令,大意是申严盐铁之禁,措辞严厉,宣称对私盐贩运“格杀勿论”,并悬赏缉拿数名“积年巨寇”,其中,“濮州王仙芝”、“曹州黄巢”的名字,赫然列在首位,赏格颇高。
围观者议论纷纷。
“又是这些杀才!听说在运河上闹得厉害,连官盐船都敢劫!”
“可不是嘛,前些日子还火拼了济州那边的一伙人,死了好些个……”
“朝廷早该下狠手了!这些盐枭,无法无天!”
杜牧默默听着,目光停留在“黄巢”那两个字上。这个名字,他并非第一次听闻,在淮南时,就曾从一些商旅口中隐约听到过,只道是个凶悍的私盐贩子。但此刻,看着那皇榜上冰冷的通缉令,联想到沿途所见中原一带的凋敝与隐隐的不安,他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王仙芝,黄巢……庞勋之后,难道这中原腹地,也要酝酿出新的祸乱么?而且,看这势头,似乎比当初的戍卒之乱,更加隐秘,也更加……具有组织性?
他回到马车中,吩咐回府。车厢内有些闷热,他却感到一丝寒意。庞勋之乱,起于边陲戍卒,尚有迹可循;而这些盐枭,活动于帝国漕运命脉之上,扎根于苦难深重的乡野之间,若真成气候,其危害恐怕……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这长安城的夏日,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仿佛一场更大的暴风雨,正在这令人窒息的平静中,悄然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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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杜牧看到那张皇榜的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濮州境内,一处濒临运河、芦苇密布的隐秘水寨里,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的炽热与躁动。
水寨规模不大,但戒备森严,岗哨林立,进出皆需暗号。最大的一个窝棚里,灯火通明,几十条精悍的汉子围坐其间,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河水的腥气,以及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
上首坐着的,正是黄巢与王仙芝。比起去年在破庙中的落魄与在河湾密谋时的谨慎,如今的黄巢,气势已然大不相同。他依旧是一身粗布短打,但眉宇间那股草莽之气,已沉淀为一种沉凝的威势,细长的眼睛里精光内敛,顾盼之间,自有慑人之态。王仙芝坐在他身侧,神情则更为外露些,咧着嘴,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
“兄弟们!”王仙芝率先开口,声音洪亮,“狗朝廷的皇榜大家都看到了吧?哈哈,老子和王大哥的名字,如今也值千金了!”
窝棚里响起一阵粗野的哄笑和咒骂声。
“怕他个鸟!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正好缺兵器甲仗,送上门来的买卖!”
黄巢抬起手,微微下压,哄笑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朝廷把我们当疥癣之疾,以为一张皇榜,几队官兵,就能吓住我们。”黄巢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可他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运河两岸,有多少兄弟活不下去!有多少百姓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他站起身,走到窝棚中央,那里铺着一张不知从何处弄来的、绘制粗糙的河南道地图。
“庞勋在东南败了,是因为他只有一股锐气,无根无基。但我们不同!”他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我们从曹濮起家,这运河,就是我们的血脉!这沿岸成千上万靠漕运、靠私盐吃饭的兄弟,就是我们的根基!朝廷越是逼迫,投靠我们的兄弟就越多!”
他目光扫过众人,看到了一双双被点燃的眼睛。
“王兄弟和我商量过了,小打小闹,终非长久之计。如今时机已到,我们要干,就干一票大的!”
“黄大哥,你说怎么干,弟兄们就怎么干!”底下有人吼道。
黄巢与王仙芝对视一眼,王仙芝重重地点了点头。黄巢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传檄四方,就在这濮州,咱们,反了!”
“老子王仙芝,自号‘天补平均大将军’!”王仙芝猛地站起,拔出腰刀,寒光一闪,“黄巢兄弟,就是俺的‘冲天大将军’!咱们要学那东南的庞勋,不,要超过他!咱们要打出个平均富足的天下!”
“平均富足!”
“天不平均!”
“冲天大将军!”
狂热的呐喊声,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瞬间冲破了窝棚的束缚,在这寂静的河湾夜空下炸响。无数兵刃被举起,反射着篝火与灯烛的光芒,映照着一张张因激动而扭曲的面孔。
没有人注意到,或者说无人在意,黄巢在众人欢呼时,那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与王仙芝的兴奋截然不同的、更加深沉难测的光芒。“天补平均大将军”?这名号,听着倒是响亮。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某种更复杂情绪的流露。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这一刻,在濮州这处不起眼的水寨里,一股即将席卷大唐半壁江山的飓风,已然扬起了它的第一片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