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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霓裳羽衣曲
第三十章 河阳旌鼓
第一节：思明称帝
相州（邺城）之败的尘埃尚未落定，河北的局势已骤然生变。吞并了安庆绪部众的史思明，实力空前膨胀，其麾下聚集了范阳、平卢的骄兵悍将，更兼新附的安庆绪残部，总兵力不下十余万，且多为久经战阵的边军精锐。他再也无需掩饰自己的野心。
乾元二年（759年）四月，史思明于范阳蓟城（今北京）南郊，筑坛祭天，自立为大燕皇帝，改元顺天，立其子史朝义为怀王，以周贽为宰相。他俨然以安禄山事业的继承者自居，誓要完成其未竟的“霸业”。
消息传至长安，刚刚经历邺城惨败的肃宗朝廷，如同被兜头浇下一盆冰水。本以为安庆绪覆灭在即，叛乱可平，却不料前门驱狼，后门进虎，一个比安庆绪更为狡猾、兵力更强的对手已然崛起。朝堂之上，弥漫着一片悲观与恐慌的气氛。
肃宗李亨在病榻上闻讯，忧惧交加，病情愈发沉重。他将平定叛乱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新任天下兵马副元帅、朔方节度使李光弼的身上。
“李卿……河北之事，朕……朕尽以委卿矣！”肃宗握着前来辞行的李光弼的手，声音虚弱，眼中满是期盼与无奈。
李光弼神色沉毅，目光坚定如铁。他深知肩头担子之重，亦知朝廷内部宦官掣肘、粮饷不继的种种困难。但他更知，此乃国运攸关之时，唯有挺身而出，方可挽狂澜于既倒。
“陛下放心！臣必竭尽全力，扫荡凶逆，以报国恩！”李光弼叩首行礼，言语简短，却重若千钧。他没有过多的豪言壮语，只有军人的担当与决心。
第二节：光弼守河阳
李光弼深知，经历邺城之败，唐军士气低落，新败之余，不宜与史思明叛军进行战略决战。他审时度势，决定采取“以空间换时间，扼守要冲，疲敝敌军”的策略。其战略核心，便是守住洛阳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河阳（今河南孟州）。
河阳地处黄河北岸，有河阳三城（北城、中潬城、南城）横跨黄河，是屏蔽东都洛阳、拱卫关中的战略锁钥。若河阳失守，洛阳必不能保，叛军便可长驱直入，威胁潼关。
李光弼率麾下朔方精兵及收拢的溃卒，合计不足两万人，迅速进驻河阳。他立即着手整顿城防，激励士卒，储备粮械。面对兵力远胜于己的敌军，他治军之严，更甚往日。初至河阳，巡视营垒，号令一下，士卒、民夫、辎重皆井然有序，不敢仰视。有将领依仗军中资历，未能按时集结部队，李光弼立斩于辕门之外，全军震肃，号令通行。
史思明称帝后，志得意满，亲率大军南下，意图一举攻取洛阳，复制安禄山当年的胜利。他派骁将刘龙仙率铁骑五千至河阳城下挑战，气焰嚣张。刘龙仙自恃勇武，竟将右脚翘于马鬃之上，谩骂不止。
李光弼登城观看，环顾诸将：“谁能取此狂贼首级？”
仆固怀恩等将请战。
李光弼摇头：“此非大将所为。”
其时，裨将白孝德挺身而出：“末将愿往！”
李光弼问需多少兵马。
白孝德答：“独往则可！”
李光弼壮其志，仍派五十骑为其后援。
白孝德挟二矛，策马渡河（指护城河）。半渡之时，李光弼命后援骑兵鼓噪而进，以壮声势。白孝德直取刘龙仙。刘龙仙见其独骑而来，不以为意，待白孝德近前，方欲动作，白孝德突然跃马挥矛，将其刺落马下，斩其首级而还。叛军大惊，不敢逼近。白孝德单骑斩将，极大地鼓舞了唐军士气。
第三节：斗智斗勇
史思明见河阳城防坚固，李光弼守备森严，强攻难以得手，便改用多种战术，与李光弼展开了激烈的智谋较量。
叛军有良马千余匹，每日放牧于黄河南岸渚洲，循环不休，以示其马多兵强。李光弼见状，下令搜集军中所有母马，约得五百匹，将其马驹拴于城内。待叛军牧马时，将母马尽数放出。母马思念马驹，嘶鸣不已，竟将叛军的公马纷纷引至城内，唐军因而一举获得良马千余匹。史思明闻讯，气急败坏。
史思明又驱使部下制作大量火船，顺流而下，企图焚烧河阳的黄河浮桥。李光弼则预先准备数百根百尺长竿，竿头包裹铁皮并缀以巨木。待火船逼近，以长竿顶住，火船不得近桥，最终自焚而尽。
最令人叫绝的，是地道的较量。史思明命军士挖掘地道，直通河阳城内。李光弼洞察其奸，下令在城内四周挖掘长堑（深沟）以阻截。当叛军于地道中潜伏至城下，欲突然冲出时，李光弼派兵守候在长堑边，或击杀，或生擒，或焚烧，使叛军的地道战术彻底失败。李光弼还主动派兵挖掘地道至叛军营中，在其营地下方以木柱支撑，然后约定时间，命精锐士卒出城挑战，佯装败退，诱使大量叛军追击至营垒前。此时，唐军拉倒木柱，叛军营地处地面骤然塌陷，死伤千余人，军阵大乱，唐军乘势反击，斩获甚众。
李光弼与史思明在河阳相持近一年，大小百余战，奇计百出，屡挫叛军锋锐。史思明空拥优势兵力，却对河阳坚城无可奈何，锐气尽失。河阳，如同一根坚不可摧的楔子，牢牢钉在史思明南下的道路上，保障了洛阳乃至关中的安全。
第四节：朝中风波
就在李光弼于前线浴血奋战之时，长安的宫廷之内，权力斗争已趋白热化。
肃宗的病情时好时坏，使得皇权继承问题愈发敏感。张皇后（已立为后）与宦官李辅国之间，因权力分配和未来布局而产生的矛盾彻底公开化。张皇后欲废太子李豫，改立己子越王李系，她深知李辅国权势已大，难以控制，必须将其除去。
而李辅国同样对张皇后试图绕过自己干预朝政、拉拢部分朝臣的行为深感不满。他掌控着禁军（北门六军），又深得蜀中肃宗的信任，自恃实力雄厚，不甘心受制于后宫。
双方都在暗中布局，寻找时机，准备给予对方致命一击。朝廷重臣如苗晋卿等，大多明哲保身，不敢卷入这场风暴。而前线将领如郭子仪（虽被剥夺实权，但威望犹存）、李光弼等，则因远离中枢，对这场即将到来的宫廷政变鞭长莫及。
一场比战场厮杀更为凶险的权力博弈，正在大明宫的深处悄然酝酿。帝国的命运，不仅系于河阳城头的浴血坚守，也同样系于长安宫闱内的瞬息万变。
第五节：邙山之挫
河阳的长期对峙，消耗着双方的耐心与国力。观军容使鱼朝恩，这个不懂军事却好大喜功的宦官，不断向肃宗进言，认为李光弼畏敌不战，坐失良机，应主动出击，收复洛阳。
病榻上的肃宗，被鱼朝恩的谗言和李辅国的附和所惑，加之内心深处渴望尽快平定叛乱以告慰太庙，竟不顾实际情况，连续下旨，催促李光弼出兵，与史思明决战。
李光弼接到诏书，忧心如焚。他深知叛军野战能力犹在，且占据有利地形，此时决战，胜算渺茫。他与部下将领反复商议，皆认为应继续坚守，待敌有变。仆固怀恩等人亦持反对意见。
然而，君命难违。在朝廷使者的不断催逼下，素以军令如山着称的李光弼，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最终，他被迫违心地做出了出兵的决定。
乾元二年（759年）十月，李光弼留郑陈节度使李抱玉守河阳，自率主力，与仆固怀恩、鱼朝恩等会合，进逼洛阳，驻军于洛阳城北的邙山。李光弼主张依险布阵，而仆固怀恩却轻敌，坚持列阵于平原开阔地带。鱼朝恩支持仆固怀恩。
史思明窥见唐军阵型不整，将帅意见不合，抓住战机，倾巢出动，猛攻唐军。战斗伊始，仆固怀恩部率先溃退，牵动全线。唐军大败，死伤数千人，军资器械尽弃。河阳、怀州（今河南沁阳）等要地相继失守。李光弼、仆固怀恩率残军退保闻喜（今山西闻喜），黄河以南局势再度糜烂。
邙山之败，是继相州之败后的又一次重大失利。它并非败于李光弼的才能不济，而是败于朝廷的猜忌、宦官的掣肘和错误的战略决策。此战之后，史思明势力复振，叛乱的平定，又被推迟了漫长的时日。而李光弼，这位临危受命的统帅，也不得不为此战的失败上表请罪，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与内心的痛苦。
河阳的旌鼓声歇，邙山的硝烟弥漫。大唐帝国的中兴之路，再次布满了荆棘与坎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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