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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霓裳羽衣曲
第二十三章 玉碎前夜 (上)
长安的七月,流火铄金。兴庆宫内,虽有三池活水穿宫而过,带来些许清凉,却也难解那弥漫在亭台楼阁间的沉闷与压抑。沉香亭畔的牡丹早已过了盛期,只剩下浓绿得近乎发黑的叶子,在灼热的阳光下蜷着边,透着一股强撑的疲惫。
李隆基斜倚在龙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支晶莹剔透的玉如意,目光却投向窗外被热浪扭曲的景物,有些涣散。案几上,堆积着来自各地的奏疏,最上面一份,是河东节度使安禄山所呈,洋洋洒洒数千言,中心只有一个:请旨,允其进献战马三千匹,以充陛下御厩及禁军之用,押送官卒仅六百人。
“六百人……”李隆基无声地咀嚼着这个数字。禄山一片赤诚,他是知道的。那胡儿每次入朝,都像个真正的“义子”,匍匐在自己脚下,说着最质朴也最动听的效忠之言,将河北、河东的军政事务,无论巨细,都毫不隐瞒地向自己这个“圣人”汇报。相比之下,那些自诩清流的朝臣,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哪一个不是心怀鬼胎,哪一个不是阳奉阴违?
可六百精兵,押送三千战马,直入关中腹地……这个念头本身,就像一根极细的冰针,刺入他已被盛世赞歌麻痹已久的神经末梢,带来一丝微弱却尖锐的警兆。
“高力士。”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的高力士立刻趋步上前,躬身道:“大家,老奴在。”
“河东的奏疏,你看过了?”李隆基将玉如意轻轻放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老奴看过了。”高力士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你以为如何?”
高力士沉吟片刻,头垂得更低:“大家,安节度使忠心可嘉,进献名马,亦是彰显我大唐武备昌盛之美事。只是……只是这六百押运士卒,皆出自范阳、平卢精锐,骤然入京,恐朝野物议,惊扰圣听。不若……不若循旧例,令其将马匹交付沿途州县驿站,逐次递送入京,或可省却许多麻烦。”
李隆基沉默着。他明白高力士的顾虑。这个老奴,总是这般谨慎,像守护最珍贵的瓷器一样,守护着皇权的体面与安稳。他说的,未必没有道理。可是……
“朕知道你的意思。”李隆基叹了口气,“太子前日觐见,也说了类似的话,认为禄山此请,逾越常制,恐非吉兆。”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自嘲与愠怒:“满朝文武,难道就只有朕一人觉得禄山是忠臣么?还是说,他们都盼着朕做个孤家寡人,连个知冷知热的边将都容不下?”
高力士心头一凛,知道皇帝的心病又犯了。自打废黜三子、赐死宠妃之后,陛下对朝臣,尤其是对东宫的猜忌,便如野草般滋生。安禄山的出现,恰恰填补了那份信任的空缺。此刻为安禄山进言,或许会引来非议,但若强行阻止,只怕更会激起陛下的逆反之心。
“大家明鉴万里。”高力士斟酌着词句,“安节度使的忠心,天地可表。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老奴以为,可准其献马,但押运兵卒,需严令其不得超过两百人,且不得携带重械,入京后即由北门禁军接管马匹,使其驻扎城外指定营垒,不得擅动。如此,既全了安节度的颜面与忠心,也绝了悠悠众口,两全其美。”
李隆基听着,手指在玉如意上轻轻摩挲,半晌,缓缓点了点头:“便依你所言。拟旨吧。”
一道措辞温和但内含机锋的敕书,当日下午便由快马送出长安,直奔河东。然而,这道旨在平衡与安抚的旨意,并未能真正平息暗涌的波涛,反而像投入滚油中的一滴水,激起了更剧烈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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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东宫,丽正殿书房。
太子李亨面前的案几上,也摊着一份抄录的河东奏疏内容。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比之几年前,更显消瘦憔悴。自从韦坚、杜有邻等案后,他如惊弓之鸟,行事愈发小心翼翼,唯恐行差踏错,便万劫不复。
“殿下,”坐在下首的,是太子侍读、心腹谋士李泌。他年纪虽轻,却气质沉静,目光清澈而深邃,“安禄山此请,包藏祸心,已是昭然若揭。陛下虽未全准其奏,但允其以两百卒入京,亦是开门揖盗之始。此例一开,日后他若再寻借口,增兵入朝,又当如何?”
李亨苦笑一声,声音带着疲惫:“泌公,孤岂不知?然父皇信重安胡,视若肱骨。孤若再强行谏阻,只怕……只怕适得其反,徒惹父皇猜忌。”他想起李林甫那阴鸷的眼神,就不寒而栗。这位权相,虽已显出老态,但其党羽遍布朝野,始终像一把无形的利剑,悬在东宫头顶。
李泌轻轻摇头:“殿下,今时不同往日。李林甫年老多病,其势已不如前。而安禄山坐拥三镇,精兵冠绝天下,其威胁,远甚于李林甫百倍。李林甫之祸,止于朝堂;安禄山之祸,恐倾覆社稷!”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大唐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河北之地:“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联成一片,兵甲、钱粮、民夫,皆可自给。安禄山以蕃将代汉将,麾下皆知其安史,不知有朝廷。此非国中之国耶?陛下被其憨直假象所迷,朝中又有杨国忠之辈,只知争权夺利,不断以言语刺激安禄山,逼其速反。局势危如累卵啊,殿下!”
“那……孤当如何?”李亨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
“暗结忠良,预作准备。”李泌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左羽林大将军郭子仪,忠勇可靠;河西、陇右节度使哥舒翰,虽与安禄山有隙,但忠于唐室;甚至……甚至陛下身边的陈玄礼将军,亦可暗中结纳。殿下需掌握一部分北门禁军,至少,要确保在非常之时,有一支力量能护卫东宫,稳住长安不乱。”
李亨深吸一口气,李泌的话语像一道光,刺破了他心中的迷雾与恐惧。他知道,这步棋险之又险,一旦泄露,便是谋逆大罪。但坐以待毙,结局或许更为凄惨。
“好!”李亨终于下定了决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此事,便劳泌公暗中筹划,务必谨慎,谨慎,再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