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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的上海码头,风里裹着咸腥的海水味,混着硝烟的焦糊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码头上挤得水泄不通,挑着担子的难民、扛着行李箱的洋人、穿着学生制服的年轻人,还有挎着枪巡逻的日本兵,脚步声、哭喊声、轮船的鸣笛声搅成一团,像一口被打翻的乱麻。沈墨卿缩在人群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半旧的樟木箱,箱角被磨得发亮,上面用朱砂写着四个字——“盛唐风骨”,是他祖父、那位爱唐马成痴的宋代画家留下的笔迹。
箱子里裹着的,正是那匹唐开元年间的三彩马。
沈墨卿的指尖按在箱盖上,能摸到木板上细微的裂纹,像摸到祖父临终前枯瘦的手指。三个月前,日军逼近上海,祖父留下的老宅被炮火炸塌了一角,他从废墟里刨出这个箱子时,三彩马的绿釉马镫上沾了块焦黑的木屑,像溅上的一滴血。“把它带走,”病重的父亲躺在门板上,气若游丝,“去美国,找你叔父,别让它毁在战火里。”
可沈墨卿的脚步,却像被钉在了码头的青石板上。
他看着远处江面上飘着的日本国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箱子里的三彩马,黄釉马身曾映过洛阳城的夕阳,白釉马鞍沾过盛唐的风沙,绿釉马镫上还留着卢承业挡在窑前时蹭上的窑灰——这是中国的东西,是埋在泥土里千年、又在战火里被一次次守护的魂,他真的能把它带离故土吗?
“先生,检票了!”轮船检票员的声音穿透嘈杂,沈墨卿猛地回神,攥着船票的手心全是汗。船票上的“上海—旧金山”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疼。他深吸一口气,刚要跟着人流往检票口走,胳膊突然被人攥住了。
“站住!你箱子里装的什么?”
声音清脆,带着少年人的执拗。沈墨卿回头,看见三个穿蓝布学生制服的年轻人,为首的男生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上沾着灰,却挡不住眼里的光。他叫方砚,是沪江大学的学生,这几天一直在码头拦下那些想带文物出境的人——战火里,太多古董被当成“细软”,悄悄流往国外。
“不关你的事。”沈墨卿想挣开,语气里带着难掩的疲惫,“我是为了保护它,留在这,只会被炮弹炸碎。”
“保护?”方砚却没松手,声音陡然提高,引来周围人的侧目,“把中国的文物带到外国,叫保护吗?这匹三彩马,是唐代的东西吧?洛阳窑烧的,当年卢承业冒着被骂的风险才烧出来的,是咱中国人的骨气!你把它带走,以后中国人想看自己的文物,得去外国博物馆买票,这叫保护?”
方砚的话像冰雹,砸在沈墨卿心上。他愣了愣,低头看着怀里的木箱——祖父曾说,这匹三彩马最动人的,是马眼里的那点“倔劲”,像卢承业不肯守旧的性子,像安史之乱里护窑人的执着。可他现在,却要带着这匹有“倔劲”的马,逃到国外去。
“我……”沈墨卿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旁边的两个学生也围了上来,一个女生指着木箱,声音带着哭腔:“先生,你看这箱子上的字,‘盛唐风骨’,风骨不是逃啊!我们昨天在码头拦下一个商人,他箱子里装着两幅宋画,说要去美国换钱,我们跟他争了半天,他终于把画留下了……”
沈墨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箱盖上的“盛”字。他想起小时候,祖父抱着他坐在书房里,指着三彩马说:“你看这马的姿态,前蹄微微抬起,像是要往前跑,不是要往后退。盛唐的时候,洛阳的窑工敢把三种釉色融在一起,敢跟老规矩较劲,这才是盛唐的样子啊。”
可现在,他却要让这匹“想往前跑”的马,跟着他往后退,退到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枪声,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哭喊声此起彼伏。方砚脸色一变,拉着沈墨卿往旁边的货栈躲:“日军又在清场了!先生,先把箱子藏起来,别让他们发现!”
沈墨卿被他拽着,怀里的木箱硌得胸口发疼。货栈里堆满了麻袋,空气里飘着霉味,他靠着麻袋坐下,听着外面的枪声越来越近,突然抬手,打开了木箱的搭扣。
木箱里,三彩马被裹在厚厚的棉絮里,黄釉马身沾着点泥土,白釉马鞍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那是祖父当年不小心碰到桌角留下的。沈墨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马的脖颈,釉料冰凉,却像有温度似的,顺着指尖传到心里。
“我祖父是个画家,”他突然开口,声音很低,却很清晰,“他一生都在画这匹三彩马,说要把盛唐的样子画下来。日军炸老宅的时候,我爹把箱子塞给我,说‘保住马,就是保住点念想’。我以为,把它带走,就是保住念想了……”
方砚蹲在他身边,看着木箱里的三彩马,眼神柔和了些:“先生,我们不是要为难你,我们只是怕,这些东西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上个月,我们学校组织去博物馆,看到好多文物都被装箱了,老师说要往西南迁,虽然路上危险,但至少,它们还在中国的土地上。”
“往西南迁?”沈墨卿抬头。
“是啊,”方砚点点头,“南京的博物馆、上海的博物馆,都在往重庆、昆明迁,好多文物工作者,带着文物走山路,躲避轰炸,有的人为了护文物,把命都丢了……他们能拼着命护着文物,我们为什么不能多拦一把,不让文物外流?”
枪声渐渐远了,货栈外的人群慢慢平静下来。沈墨卿看着三彩马,马的眼睛是用黑釉点的,小小的,却透着股坚定的劲儿。他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父亲说“别让它毁在战火里”,可父亲没说,要让它毁在“逃离”里。
“好,”沈墨卿深吸一口气,把棉絮重新裹好,合上木箱,“我不带走了。你们说,把它交给谁?”
方砚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交给上海市立博物馆!我们认识那里的李馆长,他正组织人把文物往西南迁,这匹三彩马交给他们,肯定能安全运走!”
沈墨卿抱着木箱,跟着方砚他们走出货栈。码头的风还在吹,只是那股咸腥里,似乎多了点不一样的味道——是少年人热血的气息,是那匹三彩马骨子里的“倔劲”。他跟着方砚穿过人群,往博物馆的方向走,脚步渐渐变得坚定。
上海市立博物馆里,早已一片忙碌。工作人员们正忙着给文物装箱,地上堆着大大小小的木箱,每个箱子上都贴着标签:“宋·瓷瓶”“明·字画”“唐·陶俑”。李馆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弯腰给一个木箱缠绳子,看到方砚带着沈墨卿进来,连忙迎了上来。
“方砚,又带什么来了?”李馆长的声音沙哑,眼里布满血丝,显然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李馆长,这是沈先生,他有一匹唐·三彩马,想交给博物馆,一起往西南迁!”方砚兴奋地说。